诗琪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陈丽君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往沙发那边退了退,留他们在床边说话。
郑欣悦看着王一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看上去还是这么年轻,好像就没有过变化。”
“老了哎。”王一凡说。
“我比你老得快。”郑欣悦又笑了一下,喘了两口气,“诗琪都二十了,我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这么高点,鬼精鬼精的。”她拿手比了个高度,比床沿高一点。
王一凡没接这话,把她的手握紧了点:“别说话了,歇着。”
郑欣悦没听,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轻轻的:“一凡,我……我们可以单独说一会话吗?”
王一凡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那边。
陈丽君会意,拉了拉诗琪的胳膊,两个人轻手轻脚出了病房,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嘀嘀声和郑欣悦浅浅的呼吸。
郑欣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能给楒楒姐打个视频吗?”
王一凡掏出手机,翻到柳楒楒的微信,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屏幕亮起来,柳楒楒正靠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杯茶,背景是那面整墙的书柜。
她看了一眼屏幕,把茶杯放下,凑近了些。
柳楒楒在屏幕那头看见郑欣悦的样子,没急着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一眼,才开口:“欣悦,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
郑欣悦看着屏幕里的柳楒楒,笑了一下:“楒楒姐,你又胖了。”
柳楒楒在屏幕那头挑了挑眉:“我这些年什么都没干,光生孩子了,能不胖吗?”
郑欣悦笑着笑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连想要个孩子的机会都没有。”她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的柳楒楒,“楒楒姐,下辈子别跟我抢了好不好,下辈子,我不想让了。”
柳楒楒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手里端着茶杯没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被这话堵了一下,又像是早就等着她说的,半天才哼了一声。
“你这人,一辈子要强,临了临了还惦记着下辈子。”她把茶杯放下来,语气不重,但也不软,“行,下辈子我不跟你抢,不过我可说好了,下辈子我要是还是这脾气,你也未必抢得过我。”
郑欣悦笑了一下,喘了两口气:“那可不一定,走着瞧!”
王一凡被这俩人你来我往地来回捎带,站在床边哭笑不得,插了一嘴:“你们俩商量这种事,能不能避着我点?”
“避什么避,说的就是你。”
柳楒楒在屏幕那头瞪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郑欣悦,“行了欣悦,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你先顾好自己。”
郑欣悦没接这话,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轻轻的:“楒楒姐,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什么都有。”郑欣悦偏过头看着屏幕,“有家有孩子,有人疼有人惦记,我这辈子争强好胜,到头来就落了个一个人。”
“你也不是一个人。”柳楒楒说,“陈丽君陪了你多少年?这年头,报恩报到她这地步的人,找不出来第二个吧?还有诗琪,陪你的时间比陪我的时间还多,家里几个小的,每周都要跟你通话……”
郑欣悦没说话,眼睛慢慢合上了,过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看着屏幕里的柳楒楒,眼眶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楒楒姐,你这人,嘴上厉害,心里软。王一凡娶了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少来这套,你以前可不这么夸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郑欣悦闭上眼,手指头在被子里动了动,王一凡把手伸过去,她握了一下,没什么劲,“楒楒姐,下辈子的事,说定了。”
柳楒楒在屏幕那头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说定了,你歇着吧。”
郑欣悦没再说话,呼吸慢慢沉下去,睡着了。
柳楒楒在屏幕那头又看了一会儿,轻声跟王一凡说了句:“让她睡吧,我挂了,有事打给我。”
王一凡挂了视频,把手机放在床边。
病房里安静得很,监护仪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郑欣悦的呼吸浅浅的,胸口起伏得很轻。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跟记忆里那张圆润的脸对不上号。
上学时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断闪过。
……
王一凡叹了口气,把她的手往被子里掖了掖。郑欣悦动了一下,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
他凑近了听,没听清,又坐回去,靠着椅背闭上眼,没一会儿就迷糊过去了。
赶了一路,人一松下来,困劲儿就上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监护仪的嘀嘀声忽然变了,变慢了,间隔越来越长。
王一凡迷迷糊糊听见,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皮沉得睁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慢到了一定程度,忽然发出一声长鸣,拖平,不像刚才那样一下一下地跳了。
王一凡猛地睁开眼,坐直了,先看了一眼监护仪。
屏幕上的心率数字已经不跳了,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他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郑欣悦。
她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脸色跟刚才一样,没什么变化,还是蜡黄的,颧骨突出来,但嘴微微张着,胸口不起伏了。
“欣悦。”
王一凡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手指头放在她鼻子底下,等了半天,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又去摸她的手腕,脉搏也没了。
手心还是温的,但那种温跟活人的温不一样,像是慢慢在散。
王一凡坐在那儿,手还搭在她手腕上,没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丽君和诗琪正坐在沙发上说话,看见他拉门,都抬起头来。
王一凡看着她们,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叫医生。”
……
一间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浅灰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开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直筒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
头发染成栗色,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眉描得细长,嘴唇涂了层浅粉的唇釉。
她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桌上摆着个名牌,写着“国际交流处:朴正洙”。
男人正襟危坐,手里翻着一份文件,语气里带着点官腔。
他翻了一页文件,抬眼看她,“……我们这边初步审核是过了的,但是你要想清楚,中国的条件比我们国家差多了……丢的是我们国家的见面……”
郑欣悦没听对面的人在说什么。
她坐在那儿,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办公桌,看着那个叫朴正洙的中年男人翻文件,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是年轻的,皮肤紧实,指头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这不是她的手,她自己的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有皮下渗出来的瘀斑,瘦得皮包骨头。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米色开衫,又看了看脚上那双帆布鞋,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没转过来。
刚才还在病房里,王一凡坐在床边,她握着他的手,跟柳楒楒通着视频,然后困了,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就坐在这儿了。
朴正洙还在说话,说的是韩语,她竟然能听得懂。
郑欣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发干,咳了一声才出声,脱口而出的也是韩语。
“抱歉,老师,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朴正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同学,你没事吧?现在是2004年啊,你申请交换的时候填的表格上不都写着吗?你这个态度可不行啊!”
2004年。
郑欣悦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数字。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光滑,没有淤青,没有留置针。
她握了握手指头,能握紧,有劲。
朴正洙把文件合上,搁在桌上,看着她:“同学,你今天状态不太好,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找我谈?申请材料先放我这儿,你考虑清楚了再说。”
郑欣悦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稳了稳,冲朴正洙点了点头:“对不起老师……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有点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朴老师,请问……我为什么要申请去金陵?”
朴正洙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问:“你确定不用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我没事,对不起,老师。”
郑欣悦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这是要重新开始了?郑欣悦,我怎么总是慢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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