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号,礼拜一,三月十四。下午四点,城郊。
雨是晌午下起来的,不大,一直没停。
郑海峰跟李扬是从村子后头那条土路绕进来的,没走巷子口。耿家隔壁的大姐在自家院门后头等着,两个人一进来,她就把门关上了。
报案的就是她,六十上下,一个人过。十三号郑海峰在巷子里走过那一趟,派出所的人随后来找过她一回。今天上午又来了一回,说下午来人。
东屋原先是她儿子住的。儿子在南方打工,过年才回来。
大姐提着暖壶进来,搁在桌上。
“屋里潮,我把炕烧上了。”大姐说。
郑海峰把一张行军床支在窗户底下。李扬把窗帘拉上半边,留出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又往回收了收。
那道缝斜对着耿家的院门。耿家在村子东头这条巷子中间,院门朝南,两扇铁皮门,门框上的对联叫雨淋得发了白。门关着,门口没有板凳。
“你们守的,是耿家那个儿子?”大姐说。
“守的是耿家的人。”郑海峰说。
大姐看了郑海峰一会儿。
“耿家儿子夜里去村口麻将馆,十一点来钟回来,就他一个人。这一片谁都知道。”
郑海峰点了一下头。
大姐没再问,带上门出去了。
韩东升的车停在村外公路边上,从那儿看得见进村的路口。
巷子口那棵杨树底下,城郊分局来了两个人,一个蹲在小卖部门口抽烟,一个在修一辆没毛病的电动车。
温则鸣坐在韩东升车上,腿边一个包,里头两支葡萄糖、一套注射器。
“真扎上了,你先上。”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包的拉链拉上了。这个包平常装的是手套、尺子、侧光灯。
“看守所那头,等这边完了再说。”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本子掏出来,翻到三月二十号那一页,又合上揣回兜里了。
天擦黑以前,韩东升在对讲机里交代了一句。
“人来了,谁也别动。他不动手,拿不了他。完毕。”
“东屋到位。完毕。”
“巷子口到位。完毕。”
九点半,耿家院里的灯灭了一盏。
十一点过了一刻,巷子口有人一边走一边唱,走两步晃一下。
“耿家儿子,一个人。完毕。”对讲机里是巷子口那个人。
耿家的院门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没关严。
先是女人的嗓门,骂的什么听不清。接着一只碗摔在地上。再接着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像是在求人。
郑海峰从行军床上站起来了。
李扬一把拽住郑海峰的袖子。
“郑队,你一露面,那个人就不来了。”
郑海峰站着没动。那边又响了一声,这回是凳子倒了。
他拿起对讲机。
“指挥车,东屋。院里动手了。完毕。”
车里,韩东升的大拇指搁在对讲机的键上,没有马上按下去。
雨点打在车顶上,耿家那边什么也听不见。
东屋的门开了。大姐已经把外套披上了。
“我去借个手电。”
她没等人答话,出去了。雨地里她走得不快,到耿家院门口拍了两下门板。
“有手电没有?我家灯泡坏了。”
院里静了。过了一会儿,耿家儿媳妇出来,把一个手电从门缝里递给她,门又关上了。
大姐回来,把手电搁在桌上,湿了的外套也没脱,在炕沿上坐着。
“每回都是这个钟点。上回借的是醋。”大姐说。
李扬一直没敢撒手,这时候才把手拿开。
对讲机响了一下,是车里。
“东屋,收到。完毕。”
郑海峰坐回行军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四月二十三号,礼拜二,三月十五。雨停了,天晴得透。
七点多,耿家院门开了。老太太出来,两只手捧着碗的碎片,蹲在墙根底下一片一片搁好,又进去了。
上午十点,派出所的人去耿家送达解除取保候审的决定书。
郑海峰在窗帘那道缝里看着。耿家儿子把人送到院门口,给人家递了一根烟。
温则鸣回住处睡了半天,三点多又坐回了韩东升的车里。
这一宿冷。天一擦黑,月光就上来了,巷子里亮得看得见墙根底下没干的水洼。
十一点,耿家儿子又从麻将馆回来了。这回院里没有动静。
十二点多,大姐在灶上煮了一锅面条,给东屋端过来两碗。
“热乎的,吃饭吧。熬夜的人不吃东西,身上发冷。”大姐说。
李扬接过碗,道了谢。
“大姐,您也吃。”李扬说。
“我吃过了。”大姐说。
郑海峰把碗搁在腿上,先没吃。
“大姐,老太太这一阵,还有谁来看过她没有?”
“谁看她。闺女嫁得远,一年回来一趟。”大姐说。
大姐想了想。
“就礼拜四,来过一个社区的,说是给老人量血压,那会儿她儿子不在家。我在这边院里晒被子,听见他跟老太太说话,慢声细气的,可有耐心了。”
郑海峰把碗搁到窗台上了。
“他都跟老太太说什么了?”
“问她吃什么药,一天吃几回。又问她儿子夜里几点回来。”大姐说。
李扬的筷子停在碗边上。
“老太太怎么说的?”郑海峰说。
“说十一点。说完又跟人家说,她儿子不打人,就是喝点酒脾气大。”大姐说。
“那个人长什么样?”郑海峰说。
“个子不高,戴个帽子,骑个电动车,四十来岁吧。走的时候还替她把领口拢了拢。我当时还寻思,社区啥时候管到我们村了。”大姐说。
“礼拜一派出所的人来,没问您有没有生人来过?”李扬说。
“问了。人家是社区的,我没当是生人。”大姐说。
郑海峰拿起对讲机,出了屋,把大姐的话一句一句报给了车里。
韩东升听完,把对讲机搁在腿上,转过脸来。
“城西那个老太太说的,也是慢声细气?”
“是。还有领口。”温则鸣说。
“这些当不了证据。”韩东升说。
温则鸣没接话,把包从脚底下拎到了腿上。
韩东升又拿起对讲机。
“巷子口,指挥车。今天夜里亮,烟都掐了。完毕。”
那一宿,巷子里除了狗叫了两回,什么也没有。窗台上那碗面,郑海峰一直没动,坨了。
四月二十四号,礼拜三,三月十六。
苏晓棠一早问了村委会和镇卫生院,回话是一样的:礼拜四谁也没派人来量过血压。
上午九点,袁承志来了电话。韩东升下车接的,说了不到两分钟,回来拉开车门。
“二十三号过了,袁支队要撤一半人。礼拜四那个人我报上去了,换了今天一宿。”韩东升说。
温则鸣看了一眼后视镜。耿家那条巷子从这儿看不见,只看得见巷子口那棵杨树。
傍晚六点,人又都到了位。巷子口修电动车的那个,换成了在小卖部门口跟人下象棋。
大姐端着一个搪瓷盆从院里进来,搁下盆,没有马上走,在东屋门口站住。
“下午我去还手电,老太太在院门口择菜,拉着我说了几句话。她问我,礼拜四那个量血压的,还来不来。”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17页 当前第
218页
目录 上一页 ← 218/21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