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半年的日子,沈恪过得可以说是相当的平淡且安稳。
要说这平静如水的生活中唯一泛起波澜的一件大事,那就是长孙氏再次分娩了。
这一次,秦王府迎来了一位金尊玉贵的小郡主。
因为李世民在出征之前就已经把名字给取好了,所以一见到是个女孩儿,这小郡主的名字便顺理成章地定为了李丽质。
因为李世民人在前线打仗,不在长安。
这去后院探望产妇和小郡主的事情,沈恪便和长孙无忌这个亲大舅哥凑到了一块儿,结伴同行。
一进正院的门,长孙无忌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早就听闻沈恪在秦王府里地位特殊,甚至可以随意进出李世民的后院。
但他一直以为那多半是些夸大的传言,可今日亲眼见到了,长孙无忌还是感到了深深的震惊。
只见沈恪走在这内院里,简直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
那些伺候的丫鬟和嬷嬷们见到他,不仅没有任何阻拦和避讳,反而熟络地笑着打招呼,甚至还主动上前跟他汇报两位小世子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更让长孙无忌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自家那个向来最重规矩的妹妹,竟然也觉得这一切非常正常,靠在床榻上和沈恪聊得十分自然。
等沈恪探望完刚出生的小丽质,说要先去外面找承乾和青雀玩,便乐呵呵地转身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时,长孙氏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下人全都退出去。
待门被轻轻关上,长孙无忌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的温和,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妹妹。”长孙无忌看着长孙氏,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我觉得,你和秦王殿下在这件事情上,都有些太心大了。”
长孙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脸茫然。
她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啊,阿兄?可是府里出了什么纰漏?”
长孙无忌其实是一个很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他并不擅长在背后去说其他同僚的坏话,尤其是这个同僚还是秦王殿下面前最红的沈恪。
他纠结了万分,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川字,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为了妹妹的名声,硬着头皮把话挑明了:
“我是觉得,阿恪他终究是个外男。一个成年的年轻外男,不该这般随意地进出内院,这若是传了出去,成何体统?”
长孙无忌这么一说,长孙氏自然马上就明白了兄长是在担忧什么。
她看着自家哥哥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柔声解释道:“阿兄,你多虑了。阿恪他真的和别的外男不一样。”
“他再怎么不一样,他也和你男女有别呀,妹子。”
长孙无忌有些着急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这大户人家的内宅,防备外男可是最基本的礼数,怎么能因为他受宠就坏了规矩?
看着长孙无忌这副样子,长孙氏摇了摇头,决定用最直白的方式来打消他的顾虑。
“阿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长孙氏神色坦然,声音轻柔却透着清醒的理智:“阿恪这人……我这么跟你说吧。在他的心里,如果按重要程度来排个高低,我这个秦王妃,可能都不如秦王殿下的十分之一。”
长孙氏看着长孙无忌,发出了一个反问:“你觉得,一个满心满眼都只有主君安危的人,他会为了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去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从而得罪他心中更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秦王殿下吗?”
这番逻辑,直接把长孙无忌给听愣住了。
长孙无忌紧紧地皱起眉头,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说实话,他脑子里稍微转个弯,就非常认同自己妹妹所说的这个事实。
沈恪对李世民的那种死心塌地的忠诚和依赖,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他绝对不可能干出任何背叛或者惹怒李世民的蠢事。
但是。
认同归认同,作为深受传统礼教熏陶的人,长孙无忌骨子里的观念依然让他觉得,无论怎么说,外男和内宅主母之间,还是应该分开一点才行,避避嫌总是没错的。
“即便如此,规矩终究是规矩。”长孙无忌固执地说道。
长孙氏见他依然转不过弯来,轻轻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说道:“阿兄,如果你非要坚持这样的想法,那你其实大可以直接去跟沈恪说。又或者,你写封信去前线,直接跟秦王殿下说。”
“我跟他们说?”长孙无忌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若是跟秦王殿下说,殿下不仅不会听,肯定还会非常笃定地说我想多了,甚至反过来责怪我多管闲事。”
李世民对沈恪那种毫无底线的护短和信任,长孙无忌可是早就见识过了的。
“那你跟我说也没用啊。”
长孙无忌被自家妹妹给噎得半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唉,的确也是这么个理儿。让我想想吧……我觉得,还是应该找个机会,给沈恪说一下才好。殿下不管,那就只能让他自己知晓些轻重,自觉一点了。”
“那你便去跟他说吧。”长孙氏笑眯眯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长孙无忌在脑子里飞速地打着腹稿,思索着等会儿该用怎样体面又不伤和气的说辞,去敲打敲打沈恪。
他推开房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往院子外面走去。
结果。
他刚才踏出正房的大门,一抬眼,就看到了正在院子门口空地上玩耍的沈恪和两个小世子。
只见沈恪此刻正挽着袖子,把金贵无比的李泰抱在手上。
然后,在长孙无忌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沈恪双手一发力,直接把胖乎乎的李泰像个沙包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往天上抛去。
那高度看着相当吓人,但沈恪似乎根本不害怕这样会不会接不住或者出什么问题,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关键是,身在半空中的李泰非但没有哭闹,反而咧着嘴笑得非常开心,口水都快甩飞出来了,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而在沈恪的脚边,还站着三岁多的李承乾。
这位正认真地仰着头,掰着小手指在那儿数数:“五……六……七……”
数了一小会儿之后。
李承乾似乎是觉得数字到了,他立刻伸出手,死死地抓住沈恪的裤腿,使劲地扯了扯,大声嚷嚷道:
“沈叔!沈叔!该我了!该我了!”
听到李承乾的催促。
沈恪稳稳地接住落下来的李泰,然后转过身,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般,直接把老二塞进了旁边一直候着的丫鬟怀里。
紧接着,沈恪弯下腰,一把将抱大腿的李承乾给捞了起来,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开始嘿哧嘿哧地把老大往天上抛。
“咯咯咯!好高!”李承乾兴奋地手舞足蹈。
“……”
站在廊檐下的长孙无忌,看着这堪比民间杂耍班子一般的现场。
他呆若木鸡地看着沈恪那熟练的动作,以及那两个对沈恪依赖,完全当成了长辈甚至是游乐设施的亲外甥。
长孙无忌沉默了许久。
哎呀……
要他怎么开得了那个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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