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刘御带着杨婵、关凤、马秀英、楚雨、蔡琰、皇甫清岚、卢婉、朱玲儿八个妻子上了马车,出了洛阳城向着洛水而去。
马车辘辘,载着满车的笑语与期待,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窗外,田畴沃野,绿意盎然,偶有农人荷锄而过,见是楚王府仪仗,皆恭敬避让。
车帘被初春的软风掀起一角,带着洛水解冻后清润的水汽漫进来,裹着岸边新柳的甜香,扑在楚雨膝头。
她刚坐完月子不久,身子还弱,便靠在楚雨身侧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暖玉,听前排马秀英与杨婵说笑,讲洛水岸边今年新开了不少迎春,都说要去折一枝插在王府瓶里,讨个迎春接福的好兆头。
刘御坐的是最前面的主车,听得身后满车的莺声燕语,嘴角也噙着笑,他掀开车前帘子向外望,远远已经能看见洛水如练,绕城而去,岸边早有王府的管事搭好了临水的帐篷,铺好了茵席,连炙肉的香风都顺着水飘了过来。
今日不是正旦大朝,不用拘着君臣礼法,刘御想着楚王开府以来,儿女绕膝,阖府安康,便是这数月江南军务压身,也只觉一身轻松。
他先跳下马,回身亲手掀开主车的车帘,先伸出手将杨婵扶下来,又一一扶了诸位夫人,最后走到楚雨车前时,脚步放得更轻,指尖稳稳托住她的手背:“慢些,地上草皮还软,仔细滑着。”
楚雨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脸上浮起一点浅红,轻声应了,扶着他的手臂慢慢下车。刚站稳,就听见身侧卢婉惊喜的呼声:“你们看,这洛水冰都化了,多好看啊!”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冬日封冻的河面早已融化,碧蓝的水波顺着风漾开细碎的金波,岸边的垂柳都抽出了嫩黄的芽,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淡绿的烟,早开的迎春攒着明黄的小花,一路顺着河堤铺下去,连风里都带着草木新生的甜气。
关凤久在军中,少见这样柔美的春日景致,也不由得赞道:“比洛阳城里雕栏画栋的,自在多了。”
刘御叫人把带来的酒食都摆开,又让仆妇把乳母怀里睡着的刘承抱出来,裹着小披风放在铺了软垫的藤榻上。
小家伙刚醒,也不哭,只伸着小胖手去抓身侧皇甫清岚递过来的垂柳条,抓了两下没抓到,倒把小身子挣得歪了歪,逗得众人都笑了。
蔡琰坐在茵席边,指尖拨着随身带的七弦琴,弦声清越,顺着洛水的风飘出去,和着流水声,倒比在王府内堂弹出来更添了几分野趣。
马秀英端了温好的桂花酒,给每人都倒了一杯,笑道:“去年咱们在王府守岁,还说今年开春要出来走走,没想到竟赶上小承儿满月,正好借着洛水的春风,给小承儿讨个长命百岁的彩头。”
朱玲儿年纪小,早耐不住性子,拉着卢婉沿着河滩走,捡了好些光滑圆润的鹅卵石,用帕子包了回来,献宝似的摊在刘承面前:“你看,这些石头多好看,等你长大了,给你刻印章玩。”
刘承咿咿呀呀的,伸着小手去拍,拍得鹅卵石滚了一地,惹得朱玲儿咯咯直笑。
刘御坐在杨婵身边,手里端着酒盏,看着满家妻儿在春日洛水边说笑,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楚雨抱着刘承轻轻晃着的身影上,心头一片熨帖。
他少年领兵,南征北战,刀光剑影里滚了这么多年,原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过是为了大汉的江山,为了刘家的基业,直到这些年一个个妻妾进门,又有了长子刘开、次子刘战、三子刘棣,如今再添了刘承,才懂了什么叫家国安稳,什么叫人间烟火。
杨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笑道:“你看什么呢?”
刘御转头看向她,饮了一口酒,笑道:“我在想,这日子太平,真好。真希望往后咱们大汉能一直这么太平下去。”
杨婵点了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面,春风吹起她鬓边的珠花,晃出细碎的光:“是啊,承儿生在太平日子里,将来可比咱们有福多了。”
正说着,一阵风卷着花瓣吹过来,落在刘承的小被子上,楚雨伸手捻开,笑着对刘御道:“你看,东风都给承儿送花呢。”
刘御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儿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发顶。
小家伙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往楚雨怀里缩了缩,又睡着了。
刘御抬头看向楚雨,眼中满是笑意:“等承儿长大了,咱们每年都来洛水边春游,好不好?”
楚雨抬眸,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阳光落在她清丽的脸上,晕出温柔的光。远处洛水滔滔,流向天际,近处春风十里,满院欢声,连枝头刚飞过来的黄莺,都落在柳树枝头,啾啾的叫着,仿佛也在为这阖家安稳的日子,唱着欢喜的歌。
不多时,管事捧着刚捞上来的洛水鲜鱼,报说炙好了,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刘御伸手牵了楚雨的手,笑着对众人道:“别光顾着说话,酒肉都好了,咱们今日就痛痛快快醉一场,不醉不归。”
众人哄然应了,一时间杯盏交错,笑语喧阗,融在洛水春日的软风里。
刘御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与诸位爱妻在此相聚,共赏美景,同品佳肴,实乃人生一大快事!孤敬你们一杯!”
“殿下!”众女纷纷举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起来。
刘御提议道:“吃饱喝足,不如我们来些雅兴如何?”
“哦?殿下有何雅兴?”杨婵好奇地问道。
刘御神秘一笑,拍了拍手。只见几名侍女从船舱中搬出了笔墨纸砚,还有几张空白的诗笺。
“今日良辰美景,岂可无诗?”刘御笑道,“我们不如来个诗词接龙,或各自赋诗一首,以抒胸臆。
佳作将由琰儿亲自誊抄,日后收入府中诗册,如何?”
“好!”众人纷纷响应。
蔡琰本就承家学渊源,于诗一道最是精通,闻言便笑着抚了抚鬓发:“既如此,便由殿下起句如何?春日洛水,当得开篇第一句。”
刘御也不推辞,伸手拂开案上铺开的澄心堂纸,指尖捏着紫毫笔蘸了松烟墨,腕间一转,便落下一行端严沉雄的楷书:“洛水春开冻玉澜,岸柳拖烟翠未阑。”笔力刚健,恰如他半生戎马的气度,末了还落下一点墨星,落在纸边,倒似沾了洛水的浪痕,惹得朱玲儿捂嘴笑:“殿下这一点墨,倒像是洛水里蹦出来的鲤鱼溅了水呢。”
刘御掷笔大笑:“玲儿这嘴偏会说,接下来该谁了?”
皇甫清岚素爱清丽字句,今日见了洛水春景,早有词句萦在心头,闻言便起身走至案边,接过笔续道:“东风知我踏青来,吹落黄花满玉栏。”她说的是岸边攒簇的迎春花,字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墨色匀净,恰配她温雅的性子,蔡琰在一旁抚着琴弦赞:“清岚这句,把今日的春风花都写活了。”
接下来轮到马秀英,她出身乡野,从不弄这些文绉绉的把戏,却也不怯场,只坐在茵席上摇着扇子笑道:“我可不会那些酸文,我就说一句大实话——”顿了顿,朗声道,“安得年年春似此,妻儿围坐看波澜!”
一句话落,众人都静了一瞬,随即刘御拊掌赞叹:“秀英这一句,才说到了孤心坎里!什么风花雪月,都不及‘年年春似此’七个字好!”这话正合了所有人的心意,连蔡琰都点头:“情真意切,胜似千堆锦绣,该当第一。”马秀英红了脸,摆着手笑:“可别夸我,再夸我要找地缝钻了,接下来该凤姐姐了。”
关凤惯常舞枪弄棒,诗笔倒也带着几分英气,她接过笔,略一思索,便落下十四个字:“锦帆不挂干戈影,长卧春波钓晚烟。”这一句说的是太平无战事,恰合了刘御方才说的“盼大汉太平”的心意,刘御看着那句“不挂干戈影”,心头一动,举杯遥遥对着关凤一敬:“你我当年江南平乱,就是为了今日这春波无干戈,好,真好!”
卢婉年纪轻,最爱眼前的孩童稚趣,她看着楚雨怀里安睡的刘承,抿着嘴笑,续道:“雏儿睡稳香茵暖,不记人间行路难。”一语道尽太平盛世里初生儿的福气,楚雨摸着刘承的小脸蛋,眼中满是柔意,轻声道:“该我了。”她走到案边,因刚坐完月子,手腕还有些软,刘御便从身后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帮着她稳住笔杆,楚雨脸上一红,略一沉吟,写下末联:“最是一年欢喜处,一家人看洛波澜。”
满座都叫起好来,这一首八句联诗,从洛水春景说到阖家太平,句句合着今日的意,蔡琰笑着取过另一张冰蓝诗笺,将整首诗用工整的隶书誊抄下来,末了落上“楚王携八姬洛水春游联句”的款,风吹过诗笺,墨香混着水香,漫得满帐篷都是。
誊抄完诗,蔡琰笑道:“我也凑个兴,作一首小令给殿下和诸位姐姐助兴。”说罢轻拨琴弦,低声吟道:“洛水碧,柳色染春衣,花扑帘栊香满袂,一家人醉日初迟,岁岁此时宜。”
刘御听得心旷神怡,连饮了两杯酒,见皇甫清岚站在河边望着远处出神,便走过去问道:“清岚在看什么?”皇甫清岚指着下游河湾处:“殿下你看,那边有几个村童在放纸鸢呢。”刘御望去,果然见远远的河湾草地上,几个穿着短打的孩童牵着线跑,几只蝴蝶、老鹰样式的纸鸢飘在蓝天上,被春风吹得晃晃悠悠,比柳梢还高。
朱玲儿听见了,蹦蹦跳跳跑过来拉刘御的袖子:“殿下!我们也放纸鸢好不好?我上年在京市上买了一只大凤凰,还没放过呢!”刘御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永远长不大,好,今日都依你们,要放便放。”
早有管事回去取了纸鸢来,朱玲儿的那只凤凰果然漂亮,五彩的羽毛,尾巴拖得半丈长,刚拿着走到草地上,风就托了起来,朱玲儿攥着线轴跑,笑着叫卢婉帮她托着尾巴,跑了几十步,那凤凰果然摇摇晃晃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彩色的影子落在洛水的碧波上,连天上的黄莺都跟着它飞了两圈。
杨婵扶着楚雨站在岸边看,笑着对刘御道:“你看玲儿,快二十的人了,还像个小姑娘似的。”刘御笑道:“在咱们这儿,她便永远能做小姑娘,不用操心那些烦心事。”正说着,线轴突然从朱玲儿手里脱了手,原来风太大,她攥不住,那凤凰纸鸢晃了两晃,顺着风往河心飘去,朱玲儿“呀”了一声,急得要往河边跑,刘御笑着拦住她:“别急,孤给你追回来。”
他拉满弓弦,取了一支小箭,瞄准线尾射过去,箭杆刮断了风筝线,却不碰纸鸢,那纸鸢晃了晃,借着风又飘了两步,刚好落在岸边浅滩上,被一个浪卷着推了回来,早有管事淌水捞了上来,居然一点都没湿,朱玲儿拍着手笑,扑过去抱起来:“殿下好箭法!”
闹了半下午,日头渐渐西斜,把洛水的波都染成了金红色,岸边的迎春也染了夕阳的颜色,连众人的衣襟发梢都沾着金红的光。乳母把刘承抱了下去喂奶,帐篷里又恢复了轻松,刘御靠着杨婵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众女围着那捡来的鹅卵石说话,卢婉给朱玲儿串了一串石珠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晃来晃去的,惹得她笑个不停。
杨婵靠在刘御肩头,轻声道:“你早上说,盼往后年年都太平,我看哪,咱们这日子,就是真的太平了。”刘御伸手揽住她的腰,望着远处衔着落日的洛水,风吹起他的衣摆,带着草木的香气,他轻声道:“是,咱们大汉有了太平,才有咱们这一家子的好日子。等开儿、战儿他们从封地回来,明年开春,咱们一大家子都来,人更多,更热闹。”
楚雨抱着吃饱了又醒过来的刘承走过来,刘御伸手接过来,小家伙趴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说什么,刘御轻轻拍着他的背,抬头望去,只见八个妻子或坐或站,笑容都浸在夕阳里,洛水滔滔,一直流向天的尽头,春风漫过来,把所有人的笑声都揉进了浪涛里,向着远方飘去。
管事过来轻声问要不要起驾回府,刘御摆了摆手:“不急,再等会儿,看了落日再走。”
于是一大家人便都静静站在洛水岸边,看着一轮圆滚滚的落日慢慢沉到柳梢后面,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归鸟扑棱着翅膀飞回林子里,空气里渐渐带了初春夜的凉意,刘御把刘承还给楚雨,给她拢了拢披风,又吩咐人给各位夫人都添了衣,这才牵了杨婵的手,往马车那边走。
马车辘辘往洛阳城去,车里还留着白日里洛水的香气和众人的笑声,刘御靠着车壁,听着身后车里妻子儿女的轻声说笑,指尖敲着车座,嘴角一直噙着笑。他想起少年时在凉州边塞,看见的是孤烟落日,听见的是金戈铁马,那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有这样的日子,满车胭脂香,阖家骨肉亲,外面是大汉万里河山的太平,车里是自己小小的一方温暖天地。
车轮滚过官道,留下浅浅的辙痕,向着灯火点点的洛阳城而去,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还带着洛水的清润气,仿佛把今日的欢喜,也一路载回了楚王府,要存进往后年年岁岁的日子里,永远都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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