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公望画这幅画时,已是七十三岁高龄。
宋茉的目光落在画面上那些苍劲浑厚的笔触上。
仿佛能看见那个白发老者坐在天池山脚,晨起看云雾从谷底升起,日暮看夕阳沉入群山。
他年轻时做过小吏,蒙冤入狱,半途折了仕途。
出狱后入全真教,从此云游四方,卖卜作画,寄情山水。
前半生的坎坷与颠沛,都沉淀成了腕下千岩万壑的从容。
他用的是披麻皴,笔法疏松厚重,像是把山石千万年的风雨都揉进了笔锋里。
墨色由近及远,渐次淡去,浓而不滞,枯而不燥。
那些留白,不是空,是云气,是呼吸,是山与水之间流转的气韵。
宋茉微微眯起眼睛,试图与几百年前那位老者的心境相通。
一个经历了大半辈子沉浮的人,坐在这座山前,心里早已没有了争与不争的执念。
剩下的,只是对天地山水的敬畏与亲近。
宋茉看得极专注,从山石的皴法到云气的晕染,从题跋的笔锋到印章的朱色,一点点往眼里收,浑然忘了时间。
连身边有人经过都没注意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宋,你怎么还在看?”
宋茉回过神,发现脖子都有些僵了。
她转过头,看见吴越嵩正笑呵呵地看着她。
“吴老。”
宋茉认出了来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吴越嵩看了看她面前的画,又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一个小时前从这里路过的时候就看见你了,当时急着去处理事情就没和你打招呼。没想到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你还在这里。”
他指了指手腕的表,笑道:“看得这么入迷,连时间都忘了。”
宋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临摹这幅画,所以看得仔细了些。”
“你要临摹《天池石壁图》?”
吴越嵩挑挑眉,来了兴趣:”这幅画可不简单,黄公望晚年的笔墨功夫已经化境,想临摹出神韵,难度不小。”
“是啊,对我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宋茉语气谦逊,”所以才来观摩真迹,感受一下原作的笔意和墨韵。”
吴越嵩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不远处几位正在交谈的人招了招手:
”老张、小李,你们过来。”
几位戴着“工作人员“工牌的人走了过来。
吴越嵩指着宋茉,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像是在炫耀自家后辈: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宋茉。
别看她年纪轻,修复古画的功夫却了得,之前阎立本画作上那几处接笔,就是她完成的。”
几位闻言,纷纷看向宋茉,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惊讶道:“原来你就是宋老师啊,之前听吴老提起你。”
“我还以为你至少也是三十左右,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五吧,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宋茉接笔的那几幅阎立本的画,都在故宫。
他们自然是都见过的,对她的本事也都了解。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修复师也连连点头:
“确实厉害,你接笔的几幅画我也看了,那几处接笔的水平,我们院里没几个人能做到。“
宋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各位老师过奖了。”
”小宋太谦虚了。”吴越嵩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最近从其他省送来了一批需要修复的文物,我们正准备去看看,小宋你要是有空,和我们一起去看看?”
宋茉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
吴越嵩笑道,”你要是愿意帮忙看看,那是最好不过。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宋茉点了点头,跟着一起去了故宫的修复室。
……
到了修复室。
宋茉一进去,就看见里头站着五六个人,正围着长桌讨论着什么。
听见动静,几人纷纷抬头。
张韵慈也在。
见宋茉跟着吴老进来,她顿时皱起了眉头,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
“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宋茉开口,吴越嵩就开口:“是我让小宋来的。”
张韵慈闻言,语气不咸不淡:
“吴老,宋茉不是我们博物院的工作人员,您带她来……不太合规矩吧?”
这话看似公事公办,实则绵里藏针。
吴越嵩倒是坦然,摆摆手,笑得一脸褶子:
“小宋虽然不是博物院的人,但她也和我们共事过。再说,她的能力你们也不是没看过,同行之间交流学习,没那么多讲究。”
张韵慈嘴唇抿成一条线,心里不服气,却也没再说什么。
宋茉朝吴老笑笑,打心眼里感谢他为自己说话。
“小宋,你来看看这几幅画。”吴越嵩走到长桌前,朝宋茉招招手。
宋茉点了点头,没看张韵慈,径直走过去。
长桌上铺着几幅需要修复的古书画。
因为都是其他省博物馆的藏品,损坏并不严重,大多是一些潮湿发霉需要处理,还有就是颜料褪色的问题。
这些画,修起来不难,只是要费些功夫。
毕竟都是国家级文物,一笔一画都容不得差池。
宋茉和同行前辈们交流了一些修复手法。
不经意间,她目光掠过另一张桌。
桌上放着一幅很长的字画。
宋茉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幅字的全貌,呼吸猛地一滞。
竟然是李白唯一存世的草书真迹——《上阳台帖》。
这件书法作品,属于“一级甲等“文物,国之重器。
虽然在故宫,但极少展出,寻常人根本难得一见。
宋茉见过这幅字画的高清影像资料,可此刻站在真迹面前,那种扑面而来的磅礴气韵,是任何复制品都无法比拟的。
纸面微微泛黄,墨色却依旧浓润,二十五个字跃然纸上:
【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可穷。】
笔势连绵,如行云流水,忽而细如游丝,忽而重若崩云,纵横恣肆间自有一股磊落不平之气。
张韵慈站在几步外,见宋茉看得出神,不阴不阳地开了口:
“看得这么入神?不会是第一回见到这种级别的国宝吧?”
宋茉淡淡道:“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
张韵慈撇了撇嘴,摆出一副优越感十足的架势:
“那你就多看看,出去之后,可就不一定还有这个机会了,不像我们,天天在这儿上班,早就看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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