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筝那句“恭喜萧少上造”的话音刚落，扶苏就停下了脚步。

    “不对。”扶苏转过身，看向寝宫紧闭的大门，“父皇虽然醒了，但通缉令只是口谕，没有正式诏书。”

    萧仁点头：“赵高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光靠一道口谕抓不住他。”

    “那怎么办？”

    “先让李斯和蒙毅去办。”萧仁压低声音，“他们一个是丞相，一个是代理中车府令，有资格调动禁军和宫卫。陛下刚醒，不宜操劳，这些事让他们去跑腿。”

    扶苏看了萧仁一眼，没再多问，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秦筝跟在后面，低声问：“少上造，那追香虫的事……”

    “假的。”

    “啊？”

    “我根本没在赵高身上放什么追香虫。”萧仁脚步不停，“当时陛下刚醒，我需要一个让他相信赵高还在城里的理由。追香虫只是个说法，让陛下觉得赵高跑不远，安心养病。”

    秦筝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少上造好胆量。”

    “没办法。”萧仁说，“陛下刚醒，身体虚弱，如果让他清楚赵高可能已经逃出咸阳，他肯定会强撑着起来处理政务。那点解药白喝了。”

    两人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泛白。咸阳城从一夜的混乱中渐渐苏醒。

    街上多了巡逻的禁军，每个城门都加派了人手，城墙上竖起了一排排火把，照得整条城墙线亮如白昼。

    李斯和蒙毅已经站在宫门外，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扶苏出来，两人同时迎上来。

    “公子，陛下情况如何？”李斯问。

    “醒了，能说话了。”扶苏说，“父皇口谕，全国通缉赵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丞相，蒙中车府令，你们二位负责具体执行。”

    李斯拱手：“臣领旨。”

    蒙毅也拱手：“臣领旨。”

    萧仁此时也出来了，来到扶苏身边，看着李斯和蒙毅各自带人离开。

    等两人走远，萧仁才低声问：“公子，你刚才说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陛下只说了通缉，没说怎么查。赵高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他的党羽遍布各处。如果只是贴几张告示，抓不到人。”

    “那你的意思是？”

    “先去赵高府上看看。”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穿过几条街，停在赵高府门前。府门大开，院子里一片狼藉。

    禁军已经搜查过一遍，地上散落着碎瓷片、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文书。

    几个禁军士兵站在院子里，看到扶苏和萧仁进来，连忙行礼。

    “公子，少上造。”为首的校尉抱拳，“末将奉命搜查赵高府，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只搜到了一些文书和账册。”

    “文书呢？”萧仁问。

    “在书房，还没来得及整理。”

    萧仁直接走向书房。书房里更乱，书架被推倒，竹简散了一地，墨汁洒在墙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萧仁蹲下来，随手捡起几片竹简看了看。都是些日常公文，没什么价值。

    他又翻了翻地上的账册，大多是赵高府上的开支记录，买米买肉买布匹，没什么异常。

    “不对。”萧仁站起来，环顾数周。

    “哪里不对？”扶苏问。

    “赵高是阉人，没有子嗣，府上只有几个仆役和门客。”萧仁说，“他如果要跑，最值钱的东西肯定随身带着。但书房里这些东西，一样都没少。”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块砚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这砚台是端砚，值三百金。”萧仁放下砚台，又拿起旁边的一卷竹简，“这卷《商君书》是孤本，市面上能卖到五百金。”

    他转身看向扶苏：“一个要跑的人，会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

    扶苏愣了：“你是说，赵高根本没打算跑？”

    “不，他肯定跑了。”萧仁说，“但他跑得从容，不慌不忙。赵高在宫里下毒，用的是复合毒，配方来自太医署的暗格。这说明他在宫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他能下毒，就能知道陛下什么时候醒。他算准了时间，在陛下醒之前就跑了。”

    扶苏握紧拳头：“那他现在在哪？”

    “两个可能。”萧仁说，“要么藏在咸阳城里，等着看风向。要么已经出了城，往北边去了。”

    “北边？”

    萧仁说：“赵高和匈奴右贤王有勾结，这事你不是不知道。他要是往北跑，匈奴人肯定接应他。”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这就去禀报父皇。”

    萧仁拦住他：“陛下刚醒，不宜操劳。先让李斯和蒙毅封锁咸阳城，挨家挨户搜，先把城里翻一遍。如果找不到人，再跟陛下说赵高可能逃往匈奴的事。”

    扶苏点头：“好。”

    接下来的三天，咸阳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戒严状态。

    禁军挨家挨户搜查，每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进出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城墙上贴满了通缉赵高的告示，赏金从千金一路涨到万金。

    但赵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踪迹。

    第三天傍晚，萧仁和扶苏再次入宫。

    始皇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他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报，眉头紧锁。始皇把奏报扔到一边：“咸阳城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你们说，赵高到底跑哪去了？”

    扶苏看了萧仁一眼，没说话。萧仁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猜测，赵高已经不在咸阳了。”

    “那他能去哪？”

    萧仁说：“匈奴。”

    始皇沉默了一会儿说：“证据呢？”

    “赵高和匈奴右贤王有勾结，这事臣之前已经禀报过。”萧仁说，“赵高能在宫里下毒，说明他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他往北跑，匈奴人肯定会接应他。”

    “匈奴人凭什么接应他？”始皇问。

    “钱。”萧仁说，“赵高当了十几年中车府令，经手的钱不计其数。他手里有的是金银财宝，匈奴人见钱眼开，肯定会收留他。”

    “你说得对。赵高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后路。他既然敢下毒，就一定想好了退路。匈奴……确实是他最好的去处。”

    “陛下，臣建议加强边境防御。”萧仁说，“同时派使者去匈奴，跟单于交涉，要求匈奴交出赵高。”

    “派使者？”始皇冷笑，“你觉得匈奴人会交人？”

    “不会。”萧仁说，“但使者必须派。一来，让匈奴知道我们已经在追查赵高的下落，给他们施加压力。二来，就算匈奴不交人，我们也能借这个机会，摸清匈奴的态度。”

    始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想得周全。好，就按你说的办。派使者去匈奴，跟单于交涉，要求交出赵高。同时，让蒙恬加强边境防御，随时准备应对匈奴的异动。”

    “臣领旨。”萧仁跪下。

    “起来吧。”始皇说，“你救了朕的命，朕欠你一条命。等这事了，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萧仁站起来：“臣不敢居功。”

    始皇说：“没有你，朕现在已经死了。赵高……他低估了你。”

    萧仁没说话，始皇挥了挥手：“退下吧。”

    萧仁和扶苏退出寝宫。走出宫门，扶苏低声问：“你觉得匈奴会交人吗？”

    “不会。”萧仁说。

    “那你还建议派使者？”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理由。”萧仁说，“一个出兵的理由。”

    扶苏愣了一下：“你是说……”

    “赵高在匈奴，匈奴不交人。”萧仁说，“那我们就打过去。”

    扶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震惊：“你要对匈奴用兵？”

    “赵高手里有遗诏，有六国余孽的名单，有秦国所有的机密。他要是把这些东西交给匈奴，匈奴就有了对付我们的底牌。陛下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说得对。父皇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使者何时出发？”

    “明天一早出发。”扶苏说。

    “那就等着吧。”萧仁说，“等匈奴的回复。”

    使者出发后的第十天，消息传回来了。

    匈奴单于的回复很直接：赵高确实在匈奴，但匈奴单于拒绝交出赵高。

    因为赵高带来了大量金银财宝，还有秦国边境的布防图。

    萧仁拿着这份回复，走进了寝宫。始皇看完回复，脸色铁青。

    “好一个匈奴单于。”他把竹简摔在地上，“拿了朕的钱，还敢跟朕叫板。”

    萧仁站在一旁，没说话。始皇看向他：“萧卿，你的想法？”

    萧仁抬起头，眼神平静：“陛下，既然匈奴不交人，那我们就打过去。”

    始皇盯着他：“哦？”

    “赵高在匈奴一天，秦国边境就不得安宁。”萧仁说，“他手里有六国余孽的名单，有秦国所有的机密。这些东西落到匈奴手里，匈奴就有了对付我们的底牌。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始皇眯起眼：“打过去，你有把握？”

    “没有。”萧仁说，“但总比等着赵高带着匈奴人来打我们要好。”

    寝宫里再次安静下来，始皇说：“好，那就打过去。”

    萧仁跪下：“臣领旨。”

    “起来吧。”始皇说，“你去准备。让蒙恬做先锋，你负责统筹全局。”

    “臣遵旨。”

    他转身走出寝宫。

    扶苏跟在后面，低声问：“真的要打？”

    “真的。”萧仁说，“不打，秦国就完了。”

    扶苏没再说话，两人走出宫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