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秋。

    去年年底的时候苏玉怀孕了，李承乾估计可能是李厥，十月怀胎的过程还算顺利，等他从孙思邈那回来没多久，苏玉就生了。

    苏玉生了个儿子，李承乾给他取名叫李厥，和李承乾记忆里李厥小时候的样子极为相似。

    大概这就是佛家常说的轮回重生吧，李厥命中注定是要做他的儿子的……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李象蹲在榻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张小脸，那孩子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松。

    李象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这就是厥儿，跟前世一模一样。

    他蹲在那里，半天没反应，时隔这么久再看到弟弟，他的眼眶居然有些酸涩。

    直到苏玉叫他，他才回过神来，凑过去在阿娘身边坐下。苏玉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他弟弟像不像他小时候。

    李象甜甜一笑，配合的点了点头。

    李厥没有前世的记忆，这一点李象很快就确认了。他试着跟厥儿说过几句话，厥儿睁着一双圆眼睛看他，只会咿咿呀呀地流口水。

    李象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怅然。也好。不记得也好。那些事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李厥慢慢长大，跟李象不一样，他不怎么黏李承乾，倒是很黏李象。

    李象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嘴里一口一个“大兄”。

    李象有时候嫌他烦，有时候又忍不住蹲下来哄他。李承乾站在廊下看着哥俩，偶尔想起前世在黔州那间破院子里，象儿也是这样带着厥儿在院子里跑。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笑着转头回里屋批奏疏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便是贞观十七年，春。

    这一日早朝散后，李世民把李承乾留了下来。

    李承乾以为是有什么军务要议，一脸严肃的等他开口。

    李世民却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像是在沉思。

    李承乾心头的疑惑越来越甚，李世民下一句话却仿佛一道惊雷射到平静的水池，泛起了涟漪：“鸾奴，阿耶想把皇位传给你。”

    李承乾仿佛晴天霹雳，他以为李世民说错了，第一反应是：“啊？！”

    “阿耶说什么？”

    李世民重复道：“阿耶想禅位给你。”

    他的语气可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在里面。

    李承乾震惊的张大嘴巴，呆滞的楞在了原地。

    他没听错吧？李世民要禅位给他？

    那个李世民？？

    啊？

    他现在正值壮年，怎会突然要禅位？

    李世民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继续道：“阿耶今年也快五十了，干了快二十年，累了。你如今也大了，朝中的事也拿得起来，阿耶想着，趁阿耶还能动弹，把位置交给你，阿耶也松快松快。”

    那个发动了玄武门之变坐上皇帝位的李世民想要禅位……

    若是前世的他，怕是打死也不信。

    其实现在的李世民跟退休也没啥区别了，公务基本是他处理的，李世民只负责盖个章，其他时候都在摆弄他喜欢的书画，或者跑东宫来逗这个逗那个的，还美名其曰想孙子和儿子了。

    李承乾无语：“阿耶，您还年轻。”

    李世民摆了摆手：“年轻什么年轻，阿耶头发都白了。你看看。”

    他说着，还真低下头去让李承乾看他的发顶。

    李承乾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白哪了……

    前世这个时候李承乾已经谋反了，但现在他还是太子，甚至李世民还说要禅位给他……

    李世民莫不是怕了？怕他再过几年也会和汉武帝对刘据一样，昏了头？所以才想这么快把皇位传给他。

    李世民又循循善诱道：“阿耶想养老了。你阿翁在太安宫养了十几年，阿耶也想学他。阿翁养花养猫，阿耶也想养花养猫，而且呢，阿耶知道你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肯定当腻了。”

    李承乾嘴角抽了抽：“阿耶，您才五十，养什么老。”

    李世民理所当然道：“五十怎么了？五十就不能养老了？阿翁五十的时候都当太上皇了，而且，阿耶前世也就活了五十出头多一点好不好。”

    “……”

    此话一出，李承乾本来准备好要怼他的话顿时都说不出口了，前世，他谋反后，李世民也不过是多当了五年皇帝就去了。

    如果是根据前世的命数来说，确实到了该养老的年纪

    “阿耶……你胡说什么。”李承乾顿时有些不高兴了，“您会长命百岁的。”

    而且有孙思邈在，就连李渊都多活了那么多年，李世民再多活十年根本不是问题好不好。

    李世民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时十分感动：“鸾奴啊……阿耶就知道耶耶的鸾奴最是心疼耶耶的！”

    说着就扑过来要抱，李承乾脸色一黑，不动声色的避开。

    现在想来也是挺讽刺，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快被逼疯了。李泰步步紧逼，李世民偏宠不止，他腿瘸了，东宫里的荒唐事一桩接一桩，朝中关于废太子的议论满天飞。

    如今却完全是反着来的。

    “阿耶，这事不急。”

    李世民摇了摇头：“阿耶急。阿耶早就想退了，只是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教给你。”

    “再说吧。”

    李承乾叹了口气，没再继续争辩这个问题，没同意，也没拒绝。

    李承乾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乱。他走回东宫，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奏疏翻开，半天没看进去。

    李象从外面跑进来，爬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仰着脸问了一句：“阿耶，阿翁跟你说什么了？

    “是不是又骂你了？”

    李象觉得，李世民是不是又开始抽风了？

    毕竟前世这个时候阿耶谋反了，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变数，因此，他最近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状态。

    “没什么，象儿。”

    李承乾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李象的头，这孩子有时候敏锐的看着不像个孩子，可又确实是孩子的外表，也和普通孩子一样爱玩。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

    禅位的事情，他还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