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吴公馆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寒风簌簌,屋内只亮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影昏暗,只照亮床铺方寸之地。
吴敬中和衣坐在床沿,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烟雾袅袅升起,缠在眉间,久久不散。
白天毛人凤的话如在耳边,凭他在保密局这么多年的经验,接应沈济安的事,多半是内部人走漏了消息。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本来,他以为毛人凤将矛头指向余则成,所以才没让他跟着一起去本部汇报。
现在想想,又觉得毛人凤似乎也没有那么肯定,只是觉得这种查内鬼的事,太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毕竟,谁都有嫌疑。
这么想着,吴敬中内心不由放松一下。
接应沈济安这件事,知道人的本来就不多,若内鬼真出在这几个人中间,无非闫正民、严崇明和余则成三个人。
其他人都是执行部分任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就连跟严崇明前往香港的那几个人,出发时都只是知道去执行任务,具体干什么,都是到了香港临时分配。
若是这样,问题就出在这三个人中间。
会是谁呢?
严崇明?
应该不会。
这次任务是他带队执行,若泄密,任务必然失败,上面责怪下来,第一个担责的肯定也是他。
假若他真是那边的人,在布置任务时,肯定会找借口推脱。
这样的话,执行任务的另有其人,即使泄密,也不会牵扯到他半分。
而不是将自己置身其中,为了泄密牺牲掉自己,这不是件聪明人该做的事。
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做事不够聪明圆满的人,又怎么能在保密局潜伏这么久呢?
这么想着,吴敬中不由摇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是严崇明。
他清楚的记得,当时分配任务时,严崇明答应的很爽快,一副着急建功立业的样子。
不是严崇明,剩下的只有闫正民和余则成了。
闫正民是够老奸巨猾,这一点毋庸置疑。
从军统到保密局,他跟闫正民明争暗斗很多年。
当时戴老板还活着时,闫正民一直压他一头。
在戴老板眼里,他吴敬中在能力上虽然不输闫正民,但,相比之下,闫正民对党国事业更有激情热情,对抓捕地下党更有执念。
这也是戴笠当年一直强调的军人素质。
在这方面,他吴敬中要差一些,身居高位,却总想着明哲保身。
对此,戴笠多次告诫过他,让他提高认识,发挥潜能,使用各种手段,给地下党以致命打击。
他自己也知道,这么做当然能深得戴笠喜欢。
可,他也知道,就算干掉再多地下党,他的职位也难再往上升。
因为,上面的职位,不光给杀地下党多的人,还要看各个方面的资源。
而他,当时已经任天津站站长,一方主官,虽然不够显赫,但足够自在。
特别抗战刚胜利那会儿,被打跑的鬼子汉奸留下大量财物,这些,上面那群身居高位者反而看不到。
而他吴敬中,却大大开了眼界,随便抬抬手,家里就堆满各种好东西。
他再从中随便挑件送给上面那些人,都能换回不少好脸和重视。
只可惜。
想到这,吴敬中不由懊悔。
他妈的当时还不够狠,才让穆连成带着那么多好东西跑了,不然。
不然,老子现在,真的富可敌国了。
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光晕淡淡的铺在床沿。
吴敬中和衣坐着,脊背微塌,眼神定定落在前方窗口处,神思早已飘远。
指间夹着的那支烟,静静燃着,火星一寸寸往前啃,烟灰积得老长,垂而不落。
他浑然不觉,思绪纠缠在过往的日子里,手指保持着夹烟的姿势一动不动。
忽然,燃尽的火头烫到指腹。
一阵灼痛猛地传来,吴敬中浑身一震,骤然回神。
他低低抽了口气,指尖下意识一松,烫红的指腹微微蜷起,那截烧到根的烟蒂滚落,落在床边搪瓷烟灰缸边沿,火星溅出一点细碎红屑。
他垂眸看了看被灼得发红的手指,没有出声,只是缓缓搓了搓指腹,眼底依旧凝着那股沉郁,半晌,才重新抬眼,神色又恢复成惯常那种老谋深算的平静。
要不是戴笠飞机失事,毛人凤接任保密局局长,今天这个站长位置,说不定就是他闫正民的了。
闫正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万万没想到戴笠会突然丧命,连同他当年竭力表现立下的功勋,也一并带走了。
正因为如此,毛人凤上任后,才会对闫正民百般忌惮。
也是,算起来,闫正民也算是戴笠最钟爱的走狗了,哪个新任局长会对前朝走狗完全放心呢?
这也是毛人凤不重用闫正民最基本的原因了。
而他吴敬中,在戴笠活着时,并未尽到十二分的力,可以说,没有大功,但也无过。
戴笠对他虽颇有不满,也不说不出一二。
这一点,毛人凤看的清楚,也正因为此,毛人凤对他,才没有像对闫正民那样,打压冷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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