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6日,九龙启德机场。
云层压得很低,淡灰色的天光铺在机场的旧跑道上,空气潮湿,带着九龙湾咸腥的海风,吹透机场行人的薄外套。
战后修复的南北向沥青主跑道,路面带着修补的痕迹,边角长着细碎的野草,远处能望见九龙城低矮的屋舍与狮子山淡青色的山廓,山腰间裹着一层轻雾。
简易的单层客运楼靠着停机坪,是战前遗留的朴素砖石建筑,没有庞大的候机廊。
客运楼外墙刷着褪色米白油漆,窗框是深色铁木,门口挂着英属民航处的标识,一块木板航班牌用墨水手写班次与目的地,字迹已经微微晕开。
候机厅不大,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光线昏淡,里面散坐着旅客,多是华商、外籍职员,也有辗转南下的人,行李以帆布箱、藤编行李箱为主。
停机坪零散停着几架老式客机,大多是DC系列的螺旋桨飞机,银灰色蒙皮,机翼宽大,引擎外壳带着长期海风侵蚀的斑驳锈迹。
远处几座铁皮机库敞着半边大门,地勤穿着卡其工装,推着铁皮行李车缓慢穿行,扳手、油桶随意堆在机库墙边。
岗哨是穿卡其制服的香港警队警员,还有少量英军地勤,在航站楼入口、机库外围定点值守,目光不停扫过停机坪与进出车辆。
车辆不多,多是老式福特、奥斯汀轿车,零星几辆军用吉普,车轮碾过碎石地面,扬起细尘。
跑道一侧立着简易风向袋,被北风扯得笔直,远处九龙湾的海水灰蓝。
这里是港英管辖的空港,关卡查验严苛,华籍帮办、外籍稽查轮番核对证件与行李,空气里藏着一种紧绷的安静。
螺旋桨引擎断断续续的嗡鸣漂浮在停机坪上空,一架DC-3客机刚刚落地,机身蒙皮沾着海盐留下的暗渍,地勤推着铁皮行李车缓缓靠向舱门。
航站楼的木门一开一合,带进阵阵冷风。
旅客拎着藤箱、帆布包陆续走出来,三三两两散在门口的空地上,寻着接机的人。
人群里,一个穿深灰学生西装的年轻人,袖口熨得平整,是港大特意安排前来接应沈教授的助教。
他双手举着一块硬纸板牌子,纸板上用黑墨手写着一行端正的字:
欢迎沈教授。
字迹浓黑,边角被海风微微吹得发卷。
年轻人立在那里,频频探头张望,目光平稳落在航站楼不断开合的木门口,偶尔抬手,轻轻按住被风掀起的纸板上沿,不让牌子歪掉。
人群边缘,一个穿深色西装戴礼帽的男人,手里捏着一份《华商报》,目光看似落在报纸的铅字上,视线的余光,牢牢锁死出口每一个面孔。
离他不远处,严崇明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神不时在周围布置好的特务身上流转。
这次任务,保密局的人足够多,越是这样,严崇明心里越紧张。
毕竟,人手越多,身上的担子越重,若是任务失败,越没有借口向上面交待。
相隔不过二十多米,航站楼另一侧,柳同舟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视线平缓扫过出口人流。
一批又一批旅客提着藤箱、帆布行囊,陆续走出航站楼大门,寻到接机的亲友,寒暄、搬运行李,或是登上等候的轿车。
喧嚣一波波涌来,又慢慢散去。
停机坪螺旋桨的嗡鸣依旧在空气里飘着,机场上的人越来越稀疏,车辆也陆续驶离。
举着牛皮纸板的港大年轻人依旧站在原地,纸板上“欢迎沈教授”几个字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一次次望向航站楼出口,目送最后几名旅客离开,出口的木门反复开合几次之后,终于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走出来。
年轻人攥紧手里那块边角已经被海风卷得起毛的牛皮纸板,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漫上来。
原本笃定的等候,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接机空地,螺旋桨持续的嗡鸣听着也莫名嘈杂。
他抬手把纸板收拢,夹在臂弯,快步走向航站楼的问询窗口。
窗口是厚重的玻璃,里面坐着一名穿浅色制服的民航女职员,正低头整理单据。
“您好,打扰一下。”
年轻人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我是港大的,想请问一下,航班上的乘客是不是都已经下机了?”
民航职员拿起手边的登机名单核对了片刻,抬眼回复:
“旅客名单全部核验完毕,乘客都已经离机出站,里面已没有滞留的旅客。”
年轻人眉头不由拧起:
“会不会是走了别的出口?比如机组通道?”
“这趟是普通民航客机,旅客统一走正门出口,没有另外的通道放行乘客。”
女职员放下名册,
“名字再跟我说一遍,我再帮你查。”
年轻人报出沈济安的名字。
职员一行行仔细翻看,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没有这个人。”
“没有人这个人?你是说,沈,沈教授没乘坐这趟飞机?”
女职员点点头:
“应该是这样的,您可以跟对方再确认一下。”
这句话落下来,年轻人不由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一副迷茫的样子,嘟囔一句:
“不会搞错啊!”
旁边,严崇明听的真切,瞥了眼年轻人,又看看女职员,朝不远处的谢永祥使个眼色,转身往外走去。
柳同舟看在眼里,也一脸疑惑,只好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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