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窝山秋日晴空透亮,山间雾气散尽,整片营地肃穆安静。
今日是黑虎队全员投诚、正式接受收编的日子。
山下公路上来了三辆军用卡车,一队着装整齐、纪律严明的指战员列队进山。
为首的是袁政委,一身军装笔挺,面容沉稳温和,气度端正,专门负责此次山区残部收编、安抚、核验工作。
队伍里,翠平随行统筹全盘事务,神情干练,眼神锐利,负责现场秩序管控与突发情况处置;
娄关山带着几名执勤战士,挎着步枪,神情严谨,专门负责清点、接收武器装备;
一旁的胡春阳拿着登记名册、钢笔、印泥,身姿端正,负责逐一核对人员信息、造册登记、备案存档。
工作组站位分明、各司其职,流程正规、有条不紊。
山坪之上,黑虎队上千残余官兵整齐列队。
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无人私语。
孙长亭一身干净常服,不再穿司令戎装,态度恭顺沉稳,独自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既无刻意讨好,也无故作惶恐,一副认清大势、诚心归顺的模样。
坪中早已分门别类摆好移交物资。
老旧步枪、破损枪械、普通弹药、帐篷被服、公粮辎重,一排排堆放整齐,台账明细罗列一旁,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袁政委缓步走到队伍正中,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沉稳有力:
“顽势已终,大势归一。
你们盘踞深山已久,如今能够认清时局、主动放下武器、归顺人民,避免再战、避免流血,是明智之举,也是生路。”
“我党政策明确:诚心投诚、放下武器者,一律既往不咎,妥善安置、从宽对待。”
话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黑虎队官兵心里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
随后,收编工作正式启动。
娄关山带着战士上前,一丝不苟清点枪械数量、核对型号、登记破损情况。
他做事极其细致,每一支枪、每一箱弹药都亲手核验,逐项对照台账,确保数目精准、无漏无瞒。
核验完毕,娄关山向袁政委低声汇报:
“政委,武器辎重清点完毕,账物相符,无隐匿、无拒交情况。”
另一边,胡春阳站在登记桌前,有条不紊点名、登记、核对籍贯、身份、服役履历。
她语速平稳、动作利落,每一名归顺人员逐一签字、按印,全程公开透明、规范有序。
遇到心里紧张、神色不安的普通士兵,胡春阳还会轻声安抚两句,告知政策,稳人心、安情绪。
翠平全程巡视全场,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处角落,观察列队官兵的状态、排查是否有异常人员、提防突发异动。
她久经基层工作,最懂这类投诚队伍的心思,表面顺从不代表完全安稳,全程不敢松懈。
全场唯有孙长亭始终平静淡定。
他主动上前,向袁政委躬身致意,姿态诚恳:
“报告政委,我部所有在编人员、公开武器、粮草辎重,已全数清点完毕,自愿移交,接受整编。
我本人及全体弟兄,自愿归顺,从今往后安分守己,绝不滋生祸乱,听从地方安排。”
袁政委看着他,微微点头,眼神平和:
“你能审时度势,率部归降,保全了山中百姓安宁,保全了部下弟兄性命,没有负隅顽抗、制造流血,值得肯定。
既往不咎,好好接受安置,安心守法、踏实度日。”
“是,谨遵政委指示。”
孙长亭应声恭敬。
明面之上,一切圆满、干净、合规、无可挑剔。
工作组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支彻底放下武装、诚心归顺、毫无保留的残余部队。
收编流程走完,名册封存、武器入库、人员归档。
袁政委带着工作组完成任务,满意离场。
胡春阳、娄关山、翠萍各司其职收尾,全程顺利,无半点波澜。
阳光洒落狼窝山坪。
在外人眼中,盘踞西山许久的黑虎队,自此彻底消散、尘埃落定。
直到最后一名工作组人员彻底走出视野,山间彻底安静下来。
孙长亭脸上那副诚恳、温顺、安分守己的神色,瞬间一寸寸褪去。
没有过渡,没有迟疑。
方才面对政委的恭敬谦卑、面对干部的老实顺从、面对众人的平和隐忍,全部像一层面具被彻底揭下。
脊背不再刻意放软,身形重新挺直,眼底的温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冷静、极有城府的冷光。
刚才全程低敛的眼神,此刻缓缓抬起,扫视空荡荡的山坪、连绵的山林、幽静的山谷。
脸上没有笑意,没有轻松,只剩一种久居上位、杀伐惯了的漠然与掌控感。
四周无人,他不必再演。
孙长亭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极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顺利了。”
一句轻声自语,没有欣喜,只有尘埃落定的笃定。
他抬眼望向幽深的后山方向,眼底寒光微闪。
总部要他潜伏待命,等待反攻时机。
可笑。
孙昌亭心底冷笑一声。
他从来不是谁的棋子。
所谓潜伏,是他的保护伞。
所谓归顺,是他的护身符。
总部想用他当钉子。
他就借这个身份,安安稳稳扎根此地,静观风雨,左右逢源,自保余生。
大势好,他就安安分分做普通百姓,平安度日。
大势变,他手握隐藏家底,随时可以进退、随时可以翻盘。
面具戴好,身段放低,锋芒藏尽。
今日起,世上再无黑虎队孙司令。
只有一个安分守己、遵纪守法、彻底归顺的普通旧部人员——孙长亭。
可唯有群山知道,这个人的心底,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掌控一切的算计与野心。
夕阳铺在清风寨的田埂上,晚风吹得村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翠萍踏着暮色从狼窝山归来,一身朴素工装,怀里抱着厚厚的登记台账,刚走到村口,就被眼尖的村民一眼看见。
“是陈主任回来了!”
一声喊落,村里瞬间热闹起来。
这些年,清风寨常年受匪患侵扰。
各路土匪时不时下山滋扰,抢粮牵畜、拦路劫掠,村民白日不敢独自进山,夜里早早关门闭户,日日活得提心吊胆。
多少年来,村子就没真正安稳过一天。
今日一早,村里就传开了消息:
部队上山收编,黑虎队要投诚缴械,大土匪都消灭了,只剩一些残兵败将了。
全村人心悬了一整天,都等着最终的准信。
此刻见负责登记收编、全程跟进此事的翠萍回来,男女老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各家院里涌出来,团团围在村口。
老汉们揣着烟袋,脸上堆着久违的笑;
妇女们端着刚出锅的杂粮馍、热米汤;
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最前头,叽叽喳喳看热闹。
村口一下子人声鼎沸,热热闹闹,满是烟火喜气。
“陈主任,咋样?山上的土匪真投降了?”
“那李青龙真的死了,其他人也都真的全部缴械了?以后咱再也不用怕山里来人祸祸村子了?”
“这下可算熬出头了!多少年了,夜里睡觉都不敢踏实闭眼!”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里全是压抑多年的欢喜和释然。
翠萍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一张张淳朴憨厚、满是喜色的面孔,心头暖意翻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高声回话:
“大家放心,事情定了。
狼窝山黑虎队全员投诚,所有公开武器全部上交,队伍已经打散整编,官兵都登记在册,接受地方安置。
从今往后,这里再无匪患,咱们清风寨,彻底安稳了。”
这话一出,村口瞬间响起一片欢呼。
有老人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连连点头:
“好啊,太好了!这祸根总算除了,往后庄稼能安心种,日子能踏实过了!”
邻里们互相搭话、彼此道喜,紧绷多年的心结一朝解开。
有人张罗着要烧水做饭,有人说笑要好好热闹一场,村里压抑已久的氛围,彻底活泛开来。
孩子们更是撒着欢在村口奔跑嬉闹,清脆的笑声洒满整条村道。
众人围着翠萍,你一言我一语追问山上的情形。
翠萍耐着性子,挑着稳妥、喜庆的话回复,安抚民心,让家家户户彻底放下顾虑。
眼前是满村欢腾、人人欢庆的太平景象,可翠萍的心底,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脸上陪着笑意,心里却始终清明冷静。
村民们看到的,是匪患肃清、山河安稳、祸根根除。
只有她亲身经历了整场收编,清楚内里的蹊跷与暗流。
孙昌亭隐忍多年、心机深沉,绝非轻易认输之人。
这场投诚太过整齐、太过顺从,上千人的队伍规规矩矩、无一人躁动、无一人潜逃,明显是提前统筹、刻意演出来的局面。
再加上军械残缺、心腹履历空白、疑点重重,工作组早已断定,这不是穷途末路的归顺,是有计划、有后手的假意潜伏。
外头看着太平无事,暗处依旧藏着风浪。
全村人都沉浸在解放安宁的喜悦里,以为从此再无纷争祸乱。
唯独翠萍心里清楚,狼窝山的明枪是收了,可暗箭,未必散尽。
热闹喧嚣的人群里,她神色温和,不扫众人的兴,默默陪着大家说笑应答。
可心底的警惕,一刻也没有松懈。
欢腾是真的,安稳是百姓盼来的。
但潜藏的隐患、暗藏的后手、未露的阴谋,同样是真的。
待人群渐渐散去,各家各户炊烟袅袅,村子慢慢归于傍晚的宁静。
翠萍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处连绵暗沉的西山轮廓,眼神渐渐沉定。
夜色彻底落下来,清风寨家家户户灯火渐次熄灭,村里静得只剩虫鸣与晚风。
热闹褪去,喜气消散,整座村庄沉入难得的安宁。
翠萍独自坐在自家小屋的油灯下。
灯花跳跃,昏黄的光晕铺在桌面上,映着那本厚厚的黑虎队人员登记册。
白日里面对村民的笑脸、满口的太平吉言,是为了安民心、稳人心。
此刻独处无人,她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收起,只剩一丝不苟的审慎。
她拿出纸笔,不写报告,不做记录,只在心里逐条复盘,默默梳理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时机不对。
狼窝山黑虎队盘踞多年,顽固凶悍,屡劝不降。
偏偏在我方准备进山清剿、压力压到头顶的一刻,主动全员投诚,一分抵抗没有,一秒不拖不磨,过于顺理成章,实则刻意刻意得离谱。
第二,军械不对。
娄关山现场核验,上交全是老旧、破损、过时的普通枪械,无精良短枪、无狙击器械、无特种军备。
一座经营数年、独立割据的山寨,不可能家底单薄至此。
只能是——精货全部提前转移藏匿。
第三,人心不对。
上千散漫惯了的匪兵、残兵,一朝缴械,无躁动、无闹事、无抵触、无逃亡。
纪律整齐得像正规队伍,顺从得像提前受训。
绝不是散兵归顺该有的样子,明显是有人统一下令、统一约束、统一控场。
第四,孙昌亭本人不对。
此人从前常年潜伏、藏而不露,一朝掌权杀伐果决、城府极深。
这样一个老谋深算、步步算计自保的人,不可能简简单单顺势认命、空手归降。
翠萍握着笔,眉头微蹙,心里愈发笃定:
这不是绝境投降,是有组织、有预谋、留后路的集体潜伏。
袁政委开会的判断没错,孙昌亭是弃明面兵权,保暗中实力。
想通所有关节,翠萍不再犹豫,借着油灯微光,悄悄给自己定下一套私下、稳妥、不打草惊蛇的摸排计划。
第一步,借村民口碑摸排。
接下来几日,借着串门、唠家常、下地干活的机会,悄悄向村里的老猎户、常年进山采药的老人打听狼窝山地形。
重点询问:后山有无隐秘岩洞、废弃密道、外人不知的藏身处。
村民世代靠山为生,山里头的隐秘角落,部队不知道,他们一定知道。
第二步,盯人摸排。
黑虎队打散安置后,会有不少底层士兵、普通人员返回周边各村落脚。
她重点观察这批人的言行动静,看他们是否私下串联、偷偷往来、暗中传递消息。
尤其盯住几个履历空白、来历模糊的孙昌亭心腹,只要他们私下碰头,必有问题。
第三步,顺势观察孙昌亭。
孙昌亭归降后必定装作安分守己、老实度日。
越是低调,越要暗中留意。
观察他是否私自进山、是否秘密联系人、是否暗中转移东西、是否暗中操控旧部。
第四步,不张扬、不上纲、不怀疑民众、不惊动潜伏分子。
所有摸排全部私下进行,不公开核查、不公开审问、不制造紧张气氛。
表面完全相信投诚结果、完全配合安置工作,让所有人都以为风波彻底结束。
外松,内紧。
明面太平无事,暗地寸步不查。
翠萍放下笔,望着跳动的灯火,心底无比清醒。
村民盼的是一世安稳。
她守的是一方底线。
狼窝山的枪放下了。
但敌人的心思,从来没有收起来。
今夜村寨安宁,烟火祥和。
可暗处的博弈、隐秘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收好名册,吹熄灯盏。
黑暗里,一双眼睛清亮、坚定、毫不松懈。
清风寨看似太平,她却早已备好一张无形大网,静静等待暗处的暗流浮出水面。
次日天刚透亮,清风寨炊烟四起。
山间秋阳温和,褪去了昨夜的微凉,村里一派安稳祥和的模样。
经历昨日狼窝山全员投诚的大喜,全村人心态彻底放松,下地的下地、赶集的赶集,家家户户脸上都是舒展喜色。
翠萍一早起来,收拾得朴素利落,看不出半点办案摸排的架势,和寻常村里姑娘别无二致。
她刻意不穿工作组制服,不带纸笔、不带名册,空手出门。
她心里清楚,孙昌亭这类老特务最擅长观风察色,一旦村里有半点刻意排查的动静,对方立刻会警觉、彻底隐匿痕迹。
想要摸到真线索,只能以家常做掩护,以闲聊做打探。
她先去了村西头老猎户李大爷家。
李大爷年过六旬,一辈子靠山吃山,进山打猎、采药几十年,狼窝山前后沟、深浅谷、荒崖险壁,没有他不熟的。
早年黑虎队占山,他为了避祸极少深进后山,却也耳闻目染,知晓山里不少外人不知道的隐秘。
翠萍进门时,李大爷正坐在院坝里磨柴刀,刀锋蹭得沙沙作响。
看见翠萍过来,老人放下手里的活,满脸笑意:
“陈主任来啦?这几日可辛苦你了,山上的事总算了结,咱村子终于能睡安稳觉了。”
翠萍笑着上前搭话,语气随和自然:
“大爷,都是该做的。如今匪患除了,往后您进山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两人拉着几句家常,从庄稼收成聊到秋日山货,气氛松弛随意,完全是邻里闲谈的模样。
闲话过半,翠萍才看似无意地顺口一提:
“大爷,我昨天上山收编,看狼窝山山头挺大,可搜来搜去,像样的库房没几处。
听说那山里头洞多、暗沟多,是不是还有不少藏人的隐秘地方?”
李大爷闻言,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老人家一辈子进山,心里门儿清,看似朴实,却不糊涂。
“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放下柴刀,低声道:
“狼窝山正面的寨子都是明面上的,给人看的。
真正藏东西、藏人的地方,都在后山。
那一片荒林密不透风,崖壁上藏着好几个天然溶洞,洞口被藤蔓、荒草、乱石堵着,不走熟路、没人引路,走到跟前都看不出来。”
翠萍眼底微动,神色依旧平静,继续顺着话头问:
“以前山上土匪藏东西,会藏在洞里吗?”
“那可不!”
李大爷点头,
“早年各路山匪盘踞狼窝山,粮草、银元、好枪硬货,从来不全摆在寨子里。
明面放些破烂糊弄外人,值钱的、管用的,全部藏进后山秘洞。
尤其是近些年占山的黑虎队,心思最深。
我前两年深秋进山追獐子,误入过后山一片区域,远远看见有生人影子,还有柴火烟味,吓得我赶紧退了。
那地方,寻常兵搜山、清寨,根本搜不到。”
说到这里,李大爷叹了口气:
“我还纳闷呢,这次黑虎队说降就降,干干净净交枪交粮,看着坦坦荡荡。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这帮盘踞山头的狠人,能这么老实?
原来根子还藏在山里。”
翠萍心中已然坐实猜想。
孙昌亭果然提前转移了精锐物资、银元弹药、核心家底,全部藏进后山隐秘溶洞。
昨日上交的破烂军备、普通粮草,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她不动声色,继续轻声问道:
“大爷,那后山秘洞,大概有几处?有没有固定的进山小路?”
李大爷摇了摇头:
“具体几处我说不准,最少两三处是有的。
小路都是荒径,常年没人走,早就被草木盖死了。
而且黑虎队占山这些年,后山整片封死,不许任何人靠近,戒备极严。
也就他们内部极少数心腹,知道洞口位置、知道进山密道。外人,想找都找不到。”
线索至此,已然足够关键。
翠萍不再多问,怕言多引人怀疑,随即笑着转开话题,又陪老人聊了几句庄稼农事,嘱咐他日后进山多加小心,随后从容告辞离开。
走出李家院子,村道上人来人往,一派太平盛景。
可翠萍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所有疑点全部串通。
孙昌亭的投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
明面交权归顺,洗白身份、安稳落脚。
暗地藏兵藏财、藏枪藏货、留存后手。
明面解散队伍,暗地保留心腹暗线。
他不是败者归降,是带着底牌,潜伏进村。
翠萍抬头望向远处巍峨幽深的狼窝山,秋日山雾萦绕山腰,看似平静无害,实则暗藏玄机。
翠萍离开李大爷家,没有立刻回屋。
她沿着村道慢慢走着,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村里的各处院落。
黑虎队打散安置之后,有一部分投诚的士兵就近分到清风寨周边落脚。
有的住进闲置民房,有的被安排去村里的互助组下地干活。
路上,她看见几个穿便服的汉子,三三两两蹲在村口晒谷场边抽烟闲谈。
看样貌,正是昨天在狼窝山列队缴械的旧部。
他们言谈举止看着寻常,可眼神时不时会瞟向远处的西山,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在熟人之间小声嘀咕,见有旁人走近,立刻就换了庄稼、天气这类无关紧要的闲话。
翠萍心里警醒,面上装作路过,没有上前搭话,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自家小屋,关好房门,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把方才从李大爷那里听来的情况,在心里细细梳理一遍。
狼窝山后山确有多处隐秘溶洞,是黑虎队私藏物资的地方;
秘道隐蔽,只有孙昌亭的少数心腹知晓;
投诚上交的军备,不过是拿出来做样子的残次品。
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情报。
但是现在还不能贸然上报就组织人手进山搜洞。
一来,没有实打实的物证,仅凭老猎户的口述,不足以作为凭据;
二来一旦大张旗鼓进山搜查,等于直接打草惊蛇。
孙昌亭心思缜密,察觉动静,会立刻销毁证据,甚至把藏在洞里的物资转移,到时候就再也抓不到把柄。
袁政委交代过,要外松内紧,先暗中摸排,拿到实据,再做下一步行动。
翠萍沉吟片刻,决定去一趟工作组驻地,把情况向袁政委、胡春阳、娄关山当面汇报。
她没有大张旗鼓,简单收拾了一下,依旧是普通农家女子打扮,避开村中闲人的视线,顺着山道赶往乡工作组。
工作组的办公室里,袁政委正对着一叠投诚人员档案翻看,胡春阳在一旁整理走访记录,娄关山则在核对昨天收编武器的清点报表。
看见翠萍进门,三人都抬起头。
“桃花同志,怎么过来了?村里情况怎么样?”
袁政委问道。
翠萍把门轻轻带上,压低声音,将方才走访李大爷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李大爷世代进山打猎,熟悉狼窝山地形。
他说后山有好几处天然溶洞,洞口被藤蔓乱石遮掩,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黑虎队平日里就把贵重军械、银元粮草藏在那里,明面寨子里只摆些破烂货色。”
娄关山听完,眉头紧紧皱起,一拳轻轻落在桌沿:
“果然如此!
昨天清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偌大一个山寨,不可能就只有那一批老旧武器。
看来孙昌亭早就做了准备,投诚之前就把家底转移进了后山秘洞。”
胡春阳神色凝重:
“这么说来,孙昌亭这步棋谋划得很早。
不是走投无路才投降,是主动选择潜伏。
表面上交出一切,实则把真正的本钱留在山里。”
袁政委指尖敲着桌面,神色冷静,缓缓说道:
“老猎户的说法很有参考价值,但这还只是旁证。
我们现在不能贸然组织大队人马进山搜山。
一旦惊动对方,秘洞的物资很可能被销毁、转移,我们就会失去证据。”
他看向三人,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娄关山,你挑选几个熟悉山地的战士,化装成采药、打猎的百姓,悄悄去狼窝山后山外围探查。
不要深入,只观察地形,留意有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寻找洞口的蛛丝马迹,切记不能暴露身份。”
“胡春阳,你重点盯紧孙昌亭本人。
他现在被安置在附近的镇子,表面安分过日子。
你要留意他的行踪,看他是否会秘密进山,会不会私下联系旧部心腹。”
“翠萍,你的任务还在清风寨。
继续借着串门唠家常,多接触那些安置在周边的黑虎队旧部。
留意他们之间有没有私下串联,有没有人偷偷往狼窝山方向走动。
同时继续走访村里的老人,看看能不能打听出更多关于秘洞的线索。”
“记住,一切行动都要隐蔽。
表面上依旧维持太平的样子,让孙昌亭以为我们完全相信了他的投诚。
我们要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拿到实打实的证据。”
“明白!”三人齐声应答。
当日午后,山间日暖林静,狼窝山后山荒林幽深、人迹罕至。
遵照袁政委的秘密部署,娄关山挑了两名身手利落、熟悉山林地形的战士,全部脱去军装,换上粗布短褂、草鞋,扮成进山采药的山民。
身上不带长枪,只暗藏短刀,背上背着竹篓、药锄,看上去和寻常进山讨生活的农户毫无区别。
三人一路低调,避开前山开阔要道,顺着荒僻山径,绕往后山纵深地带。
娄关山做事素来谨慎沉稳,牢记叮嘱:
只探查、不深入、不暴露、不主动冲突,以寻找秘洞痕迹、观察人为动向为主。
后山整片山林草木茂密,藤蔓缠壁,乱石堆积。
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出半点洞口轮廓,整片山区静得只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一路排查,娄关山细心观察崖壁、沟壑、乱石堆,果然发现多处异常。
不少山体岩壁边缘的杂草有被人踩踏、碾压的痕迹,部分藤蔓有新近撬动、修剪的痕迹,地面落叶下,隐约藏着被刻意抹平的小径。
这些痕迹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绝非野兽所为,只能是人刻意打理过。
娄关山压低声音叮嘱两名战士:
“小心点,这里绝对有人来过,压低身形,分散隐蔽探查。”
三人立刻散开,借着大树、乱石掩护,缓步摸向痕迹最密集的山坳深处。
刚绕过一片密竹林,前方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耳语。
娄关山瞬间抬手示意止步,三人迅速贴紧岩壁藏身,屏住呼吸。
不多时,四名身穿普通便服、身形精悍的汉子,从前方荒沟深处走了出来。
几人步履轻盈、眼神警惕,边走边四下张望,全程不敢大声说话,举止绝非普通村民。
正是孙昌亭留在暗处的嫡系心腹。
投诚之后,孙昌亭明面上解散队伍、安分守己,暗地里一直安排心腹轮流悄悄进山,巡查后山秘洞,确认物资安全、洞口没有被人发现、没有外人靠近。
今日轮到这四人巡山查洞。
几人走到岔口,其中一人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洞口藤蔓我重新遮好了,物资都完好,没被动过。”
“司令交代,最近不要常来,避风头,千万别被工作组的人撞见。”
“放心,后山从无外人来,前山大部队早就撤干净了,没人会想到这里藏东西。”
几人说着,转身顺着隐秘小径,快步朝外撤离。
他们满心以为如今大局已定、众人皆以为匪患肃清、山里空无一人,根本没有仔细排查隐蔽角落。
却万万没想到,娄关山一行人就藏在不远处的乱石阴影里,听得一清二楚。
等四名心腹彻底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山林深处,娄关山才缓缓直起身,眼神锐利凝重。
真相彻底坐实。
狼窝山后山确有秘洞、确有私藏物资、确有暗中巡山的心腹。
孙昌亭所谓彻底投诚、尽数交权、一无所有,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保留秘洞、保留家底、保留暗线、保留心腹,从头到尾都在蛰伏布局。
娄关山沉声道:
“不用找了,线索已经确凿无疑。
他们有固定秘洞,有专人看守,有暗中巡查的规矩,所有精锐家底,全部藏在这里。”
他没有贸然追上去抓人,也没有贸然寻找洞口位置。
眼下证据刚浮出水面,一旦动手抓人、搜洞,势必打草惊蛇,让孙昌亭彻底警觉,提前转移所有物证。
稳妥起见,只取证、不惊动。
娄关山带着两名战士,小心上前,对着方才几人走出的方向、踩踏痕迹、藤蔓遮挡位置,默默记牢地形地貌,悄悄采集地面脚印痕迹,确认秘洞核心区域就在这片山坳之内。
探查完毕,三人不露丝毫异样,装作采药无果的山民,顺着原路低调下山,全程避开所有路人,迅速赶回工作组驻地汇报情况。
娄关山一行人趁着暮色赶回乡工作组,天色已经擦黑。
屋内油灯点亮,袁政委、胡春阳、翠萍早已等候在此。
房门关好,隔绝外头的声响。
娄关山把竹篓往墙角一放,将后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全盘道出。
“我们化装采药人潜入狼窝山后山,在山坳密林里撞见孙昌亭的四名嫡系心腹。
他们是专门进山巡查秘洞的,亲口说洞内物资完好,还叮嘱彼此行事要隐秘,不能被工作组察觉。”
他摊开随身画下的简易草图,上面标记着踩踏痕迹、藤蔓被翻动的位置,还有那伙人进出的山坳方位。
“洞口被荒草藤蔓严严实实遮盖,我们没有贸然靠近,怕打草惊蛇。
但可以确定,秘洞就在这一片区域,有专人定期前来查看。”
胡春阳看完草图,眉头紧锁:
“这下全部对上了。
老猎户的口述,军械清点的疑点,如今又亲眼撞见巡山的人。
孙昌亭的假意投诚,已经是板上钉钉。”
翠萍神色凝重:
“也就是说,他明面上把队伍打散,交出公开的武器粮草,背地里依旧牢牢攥着这批家底,随时可以伺机而动。”
袁政委盯着草图,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点过,沉吟许久。
“现在人证、旁证都齐全了,可还缺最关键的物证。
只凭撞见巡山人员,不能直接动手。
一旦行动不慎,孙昌亭得到风声,就会连夜转移、销毁洞内物资,到时候我们就拿不到铁证。”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沉稳:
“不能大张旗鼓组织队伍进山。
要秘密行动,速战速决。”
随即,袁政委逐条部署计划,分工清晰严密。
“第一,娄关山,你挑选八名精干战士,依旧化装成山民,不带显眼的武器。
今夜先行悄悄潜入后山,埋伏在山坳外围。
不要惊动洞内人员,先把那处秘洞的洞口精准定位,摸清洞口的出入口,观察洞内有没有留守的人。”
“第二,胡春阳,你负责外围布控。
安排人手,暗中盯住孙昌亭,以及他那几个心腹的行踪。
一旦发现他们有再度进山的动向,立刻上报。
同时封锁狼窝山后山所有出山小路,防止里面的人逃窜。”
“第三,翠萍,你留在清风寨。
继续维持日常工作,照常走访村民,千万不能流露异样。
要留意村里安置的黑虎队旧部,看有没有人突然神色慌张、偷偷往西山方向走动。
如果发现异常,第一时间传递消息。”
“行动时机定在明日拂晓。
天未亮山林雾气最重,最便于隐蔽。
找到洞口之后,立刻突击入洞,把洞内所有军械、银元、物资全部清点封存,固定全部证据。”
娄关山问道:
“政委,那巡山的那四个人,要不要一并抓捕?”
袁政委摇了摇头:
“暂时不动。现在抓他们,孙昌亭会立刻警觉。
我们要抓的是完整的证据链。
等搜出秘洞内的实物,人赃并获,再一并处置。”
胡春阳补充:
“还有一点,孙昌亭接到总部潜伏密令这件事,目前还只是我们的推测。
一旦洞内搜出密信、联络物件,那就能彻底坐实他的潜伏任务。”
屋内油灯跳动,映照出几人严肃的脸庞。
表面上,乡间依旧是一派太平景象,百姓安居乐业,投诚人员安分度日。
可暗地里,一张收网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娄关山收好草图,把行动要点牢牢记在心里。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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