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连连点头:
“还不到一年。”
“是啊,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很多党国军人现在还在战场流血,上面高层就开始搞这些勾当,你说,你说党国还有什么希望?”
”要知道,他们可是高层啊,是做决策的人,连他们都这样,更别说其他人了!“
”这是我们知道的,还有那些偷偷摸摸我们不知道的呢,你说,有多少人在干正事?“
吴敬中一脸愤怒,又猛抽一口烟,张开口喷出一团烟雾:
“励精图治厉兵秣马都打不过人家,现在还搞这些,还想打回去?哼,做梦去吧!“
说完瞥一眼余则成:
”本来嘛,还想着来这里落落脚,现在看来,得做好长期准备喽!“
余则成只是端坐在那里,安静的听吴敬中发牢骚,面无表情。
吴敬中发了一通牢骚,叹口气:
“这些话,我也就跟你说说,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这些年,我们兢兢业业,搞情报,搞暗杀,甚至开展自查,唯恐队伍里混进敌人,可上面呢?他们手握大权,到底在忙些什么?”
吴敬中边说着,又不由气愤起来:
“他妈的,党国就毁在这群人手里。”
接着往前欠了欠身子,伸着头:
“我听人说,解放军攻破上海时,晚上,战士们都是睡在大街地面上,都没有一个人跑进老百姓家里哪怕借个木板躺躺,就凭这,我们也难回去喽!”
“就算美军飞机大炮再开过来,那边的老百姓还欢迎我们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看到别人家的女儿漂亮,就想弄来当小老婆,这种人,简直给党国抹黑,不说别的,那女孩都能当姜次长的女儿了吧?”
余则成使劲点点头:
“是,女孩看着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出头。”
吴敬中掐灭烟头,身子仰靠在沙发上,冷笑一声:
“咱这些人,也就在这里偷偷说一说,过一把嘴瘾,说到底,我们不过跑腿办事的,只有把上头那些人伺候好了,才能有我们的好日子。”
”毛局长很重视这件事,一定要把那个女孩保护好喽,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给她置办个宅子。“
”你还不知道,姜次长那位太太,可不是简单人,真让她抓到人,估计得闹个天翻地覆,到时,姜次长迁怒毛局长,还有我们的好果子吃吗?“
余则成一脸郑重:
”站长放心,我再加派人手,确保吕稚洁的安全。“
吴敬中点点头:
”这事就不要让别人知道了,知道的人越多,麻烦越多。“
余则成答应一声,转而像想起什么,看着吴敬中:
”对了站长,我去接吕稚洁时,因为时间紧张,顾不了太多,看到后面有车跟踪。“
说完忙摇摇头:
“不,也不定是跟踪,只是正好看到后面有辆车,看着像咱站里的车,说不定,说不定偶然碰上,只是,我也不确定对方看到吕稚洁没有?”
吴敬中沉思片刻:
”这帮畜生,这是闲的,整天盯着自己人不放,以后你再发现这种情况,直接下车抓住送我这里来,他妈的老子一枪毙了这帮狗日的。“
骂完又皱着眉:
“你留意着,别让这帮人坏了事, 一旦出点差池,毛局长那里,不好交待啊!”
接着又往前欠了欠身子:
“这事还是不要太声张,说不定对方的目标只是你,不会太拿一个小姑娘当回事,你,要提防闫处长。”
余则成忙点头:
“站长放心,我会留意!”
吴敬中看着余则成:
“你是我的人,不管碰到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说完摆摆手:
“你先去忙吧,记住我说的话。”
余则成一脸感激:
“多谢老师栽培,学生没齿难忘。”
吴敬中缓缓闭上眼睛:
“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些,去忙吧,我也累了,得歇会儿!”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坐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随便翻出一页,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一个圈,眼睛盯着这两个圈。
一个圈代表吕稚洁和姜次长这件事。
保护好吕稚洁,这不算什么难事,至于其他,余则成并不关心。
从他加入军统到现在,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党国高官做的荒唐事,偷偷在外面找小老婆这种事,压根儿不算什么稀奇事。
另一个圈,则代表跟踪他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那辆车他很熟,那就是情报处的车。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闫正民明明已经撤销对他的监视,怎么忽然又派人跟踪上了?
莫非,他发现那个窃听器,已经怀疑上他?还是,还是其他?
闫正民这个老狐狸,心机太深重,很多事,让他不敢妄加揣测,只怕多想少想,露出丝毫马脚,到时,倒成了自我暴露。
既然这样,只能再等等看。
想到这,余则成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耳朵贴门上听了听,外面没有什么动静,又悄悄走到窗前,院子里静悄悄,看不出任何异样,便顺手将窗帘拉上一半,又坐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最里层翻出收音耳机。
闫正民办公室很安静,偶尔能听出翻书页的声音和喝水的声音,余则成皱了皱眉,又放下耳机,大脑飞速运转。
很明显,窃听器还在那里,闫正民并没有将它取下来。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闫正民到底是没发现窃听器呢?还是?
余则成站起身,踱步走到门口,将门锁轻轻打开,又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作为一名老特工,至今没在自己办公室发现窃听器,这不合常理。
可,发现了又不取下来,这就有意思了!
余则成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个闫正民,不好对付,这么看来,他是想把水搅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眼花缭乱,难辨真伪。
余则成叹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骨,累,心累。
他走到窗前,抬手拉开那一半窗帘,眼睛看着外面,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时候,到底要怎么做呢?
外面天阴沉沉的,一阵风吹过来,吹落树上残留的枯叶。
既然水已经被搅浑,现在只能静等,等到水清的那天,等到闫正民沉不住气。
这么想着,余则成转身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
“晚秋,很久没吃西餐了,晚上出来吃吧,顺便去百货商场买点东西,你收拾好,下班我回家接你。”
说完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开门出去。
豪泰西餐厅,余则成和穆晚秋吃完饭,直奔百货大楼,从日用品区逛到女士用品区。
穆晚秋一脸疑惑:
“则成,咱家不缺这些啊?”
余则成转头看她一眼,压低声音:
“是送给别人的,上面交代的,让我照顾好,人家毕竟是个女孩,我不方便,一会儿你给送过去吧!”
木晚秋一听,忽闪着一双大眼睛:
“谁啊?”
穆晚秋虽内心不喜欢交际,毕竟从小跟着穆连城长大,见惯各种交际应酬,看余则成很重视这个人,也不再多问,欣然答应。
一进悦华大酒店221房间,一个外表打扮成熟,表情举止青涩的女孩站在自己面前。
穆晚秋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实在让人心生喜欢,内心不觉涌起一股醋意,表面不动声色,表现的大方自然,拉着吕稚洁的手问这问那,像一对久违的亲姐妹。
余则成站在旁边,看穆晚秋表现的大方自然,亲切温和,放下心来,嘴角微微上翘。
过了一会儿,余则成催促:
“天不早了,要不,咱回去吧,也好让吕小姐早点休息。”
穆晚秋抬头看一眼余则成,站起身,看着吕稚洁,满脸笑意:
“那行,妹子,你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姐说,想要逛街,也跟姐说,姐带你去。”
说完,抬手揽住余则成的胳膊,转身出去。
一路上,穆晚秋坐在副驾驶,眼睛看向窗外,一句话不说。
余则成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感觉到穆晚秋不对劲,转头看她一眼,问:
“怎么了?刚才跟吕小姐不是聊的挺好吗?”
穆晚秋冷着脸:
“没什么,就是觉得,人家吕小姐年轻漂亮,又温柔多情的,真是让人喜欢。”
余则成笑笑:
“怎么,你喜欢上她了?”
穆晚秋冷哼一声:
“当然,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人家了?”
余则成一愣,随即板着脸: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喜欢行,我要是喜欢,那可就麻烦了!”
穆晚秋撅起嘴:
“有什么麻烦的?从我认识你到现在,就没见你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就连日用品、女人用品都帮着买了,还真是难为你了!”
余则成听出穆晚秋话语里的醋意,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
“知道她是谁吗?”
穆晚秋点点头:
“当然知道,我又不瞎!”
余则成一愣:
“你怎么会知道她是谁?”
穆晚秋冷着脸,转头看向她:
“她还能是谁?是美女啊!”
说完,不由心生委屈:
“我就那么不入你眼吗?你现在,连关心别的女人,都不避着我了!”
余则成皱着眉头,只觉得好笑,又怕她再哭的稀里哗啦,忙道:
“她可是财政部姜次长的小老婆,毛局长亲自交代站长要照顾好,站长又把这活交给我了,我敢怠慢吗?”
穆晚秋正哭着,听余则成这么说,止住哭声,瞪大眼睛,看向余则成:
”你,你说什么?小老婆,你是说,这个女孩,是,是。“
余则成知道她想说什么,点点头:
”此事属于机密,万不可告诉别人,要不是给她送日用品,我也不会让你见她。“
穆晚秋一脸诧异:
”为什么?“
余则成皱了皱眉: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说的已经够多了,你只要记住,不许跟任何人提她,未经我的允许,也不能私自来见她,就行了!“
穆晚秋答应一声,抬手擦擦眼角未干的泪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余则成看她一眼:
”笑什么?吃醋很好玩吗?“
穆晚秋撅起嘴:
”人家在乎你嘛!”
余则成叹口气:
“这么说,我应该感激你喽!”
穆晚秋身子往余则成这边靠了靠:
“当然,你得记心里,不,是把我刻进心里。”
余则成咧了咧嘴:
“遵命,回家就刻。”
穆晚秋忍不住笑出声:
“把心掏出来刻吗?那太血腥了!”
余则成抿抿嘴:
“你怎么高兴,咱就怎么刻!”
说完,看向穆晚秋:
“对了,我跟朱孝齐说过了,让他帮忙找个中医大夫,帮你,不,帮咱俩瞧瞧。”
穆晚秋脸一红:
“你是说?”
余则成点点头:
“对,得抓紧要个孩子,这样,就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穆晚秋一听,喜上眉梢,看着余则成:
“则成,你,你太好了,我,我爱你。”
余则成眼睛看着前方,好像没听到穆晚秋的话:
“这事也是机密,不许跟任何人提起,等有了消息,我带你过去。”
穆晚秋点点头:
“我明白。”
说完,又像想起什么,转头看着余则成:
“则成,你,你是不是就是为了怕暴露,才想着要个孩子的?”
余则成皱了皱眉,支支吾吾说了一句什么,穆晚秋没听清,急道:
”到底是不是?“
余则成嘴角咧开一条缝:
”当然不是,我们都正式结婚了,要个孩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穆晚秋一听,这才将心放进肚子里,嘴角露出笑意。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专心开车,不再说什么。
车上,谢永祥坐在驾驶座,转头看着后座上的闫正民:
“处长,这段时间,余副站长经常偷偷去见一个女人。”
闫正民一听:
“你们又跟踪他了?”
谢永祥忙摆手:
“也算不上跟踪,碰上的,碰上的。”
说完,忙又解释:
“您也知道,我们跟踪习惯了,看到异常的事,忍不住就跟上去了。”
闫正民正为自己突然撤掉对余则成的监视后悔,听谢永祥说忍不住又跟踪,倒觉得这次跟踪的恰到好处,正好扰乱余则成的视线,问:
“刚才你说余则成偷偷见一个女人?什么女人?在哪里?”
谢永祥两眼放光:
“二十多岁,打扮很时髦,长得很漂亮,余则成去原山饭店门口接上她,紧接着将她安排进悦华大酒店。“
闫正民皱了皱眉:
”这个余则成,又在搞什么?“
谢永祥咧嘴笑笑:
”也有可能,可能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闫正民狠狠瞪他一眼:
”你以为他像你们,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是谁?他是余则成,余则成是谁?是老军统,这么多年,不知死伤多少人,你见他少过一根毫毛吗?“
”马上安排人,盯死那个女人!有任何动静,及时通知我!“
说完,开门下车。
余则成站在窗口,正看到闫正民从车上下来,随后便是谢永祥。
他转过身,踱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随便翻开一眼,眼睛盯着上面的字。
刚才明明没看到有车开进院子,谢永祥和闫正民却从停靠的车上下来,这只能说明,两人是专门上车谈事的。
既然这样,就说明闫正民知道办公室已经不安全,同时说明,他已经发现那个窃听器,之所以没摘下来,肯定日后有安排。
本来,余则成觉得那个窃听器已经失去它该有的价值,就连那个耳机,他都准备扔掉。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窃听器还真是有用,既然闫正民想演给他看,他为何不配合一下呢?
想到这,余则成站起身,拿起暖瓶,去水房打水。
楼道里静悄悄的,能听到皮鞋踩地上极重的踢踏声,余则成灌满一暖瓶水,慢慢往回走,走到闫正民办公室门口,停住脚,伸手敲门。
”请进。“
闫正民声音不轻不重。
余则成推门进去:
”闫处长,忙着呢?“
闫正民看到余则成进来,慌忙站起身:
”哎呀是余副站长啊,稀客,稀客,快,快坐。“
说着迎过来。
余则成边往里走边道:
”我刚去接水,走到你门口,忽然想起让云樵参加老金培训班的事,进来问问,怎么样?云樵愿意去吗?“
闫正民边拿杯子冲茶边道:
”多谢余副站长想着他,这么好的机会,他能不愿意吗?他要敢不愿意,老子拿枪逼着他去。“
余则成眯眼笑笑:
”那是,那是,一个女婿半个儿,闫处长可是全心全意为云樵做打算,这次机会,可是难得啊!“
闫正民端过茶:
”余副站长如此为云樵打算,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余则成咧嘴笑笑:
“闫处长客气了,咱们在一起共事,亲如兄弟,有点好处,还不是先紧着自己人!”
说完往前凑了凑:
“闫兄,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外人啊!”
闫处长一听,愣了一下,忙装作一脸感动,叹口气,低下头:
”余副站长这么说,老兄我,我还真是惭愧。“
余则成一脸惊讶,脸上的笑意僵住,瞪着一双小眼睛:
“惭愧?老兄何出此言?”
闫正民停顿一下,满脸不自然,抬头看了眼余则成:
“不瞒老弟说,我 ,我。”
说完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我真是糊涂啊!”
“以前,我整天怀疑怀疑余副站长跟共党有勾连,就在前几天,还,还让人监视,监视你。”
听闫正民这么说,余则成立刻红了脸,一脸严肃:
“监视?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
说着,装作一副气愤的样子,腾的站起身:
“老闫,不是我说你,你,你这样实在过分,我余则成什么人?我可是党国老人,是功臣,受过戴老板的亲自表彰!”
”你这样无根据怀疑一个党国老人,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闫正民忙站起身,边鞠躬边陪笑:
”余副主任先别生气,我,我这不也是一时糊涂吗?我现在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要打要罚,听您发落。“
说完,抬手将余则成摁倒沙发上:
”你为云樵筹谋,就是为我闫正民打算,我,我知道错了。“
余则成还是一脸生气,沉痛道:
“老闫,你真是糊涂啊!”
说完,像想起什么:
“我知道,论资格年龄,这个副站长位置,该是你的,要不,我去找站长,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说着,又假装起身。
闫正民忙按住他:
“老弟要真这么做,这副站长位置我怎么好意思接啊?再说了,副站长人选是站长定的,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啊!”
余则成被闫正民按在沙发上,一脸窘意:
“可,可,这可是我真心的,不瞒你说,我可从来没想过当这个副站长。”
说着,又努力起身:
“我还是去找站长说说吧。”
无奈闫正民双手按着他,最终还是没站起来。
闫正民一脸诚恳:
“老弟的心意我明白,是老兄我糊涂,跟副站长位置真没关系,你要真找站长说了,我以后怎么还有脸在站里待下去?”
余则成抬头看了眼闫正民,叹口气:
“也好,那,那我也就不勉强了!”
闫正民点着头,又坐回到座位上:
“说起来,咱哥俩都是老军统,也算是党国老人了,有些事,既然说开了,咱就是亲兄弟,以后有什么事,老弟尽管开口,我定会赴汤蹈火。”
余则成眯眼笑着:
“是啊,以后咱都是自己人,有事老兄尽管开口!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嘛!哈哈!”
一时间,闫正民办公室传来两个人的笑声。
从闫正民办公室出来,余则成收起脸上的笑,这次聊天,出人意料的和谐!
很明显,两人都在一定程度上,恰到好处的做到了开诚布公。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借着关门声顺势插上锁,走到窗前,往外看一眼,顺手拉上半个窗帘,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面摸出那个收音耳机。
闫正民送走余则成,转头看一眼桌后的窃听器,思索片刻,拿起话筒,拨通谢永祥的号码:
“以后不准任何人再监视余副站长,再有人违抗命令,老子一枪毙了他。”
说完放下电话,眼睛看向门口,脸上的一块肌肉动了动,连着嘴角微微翘动一下。
闫正民打给谢永祥的电话,余则成在这边听得清清楚楚,摘下收音耳机,余则成端坐在那里,一脸沉重。
确定无疑,闫正民已经已经发现那个窃听器,这通打给谢永祥的电话,很明显就是专门让他听的。
余则成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眼睛看向外面。
已经十二月底,天空蒙着一层灰白薄云,风携着湿润的海气掠过城区,气温微凉,空气潮湿清冽。
余则成不由抬手往上拉了拉领口,街上人很多,有人肩扛行囊,手提杂物,神色疲惫仓皇,黄包车夫低头卖力的拉着,一阵风刮过,身上单薄的破旧衣衫随风摆动。
再过几天就满一年了。
一年前的今天,人还在天津!现在,却站在离天津两千多公里的岛上!
那时候,组织已经通知他撤退,为了完成最后的任务,他一推再推。
那时,他心里惦记着黄雀计划里的潜伏名单——
那是一整套未来潜伏人员的布置,掌握这份名单,就能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掌控国民党残余情报网络的走向。
可以说,这份名单的战略意义很大。
作为一名老特工,他深知,这些潜伏者可能成为未来地下敌特网络的骨干,如果不知道他们是谁,战后要花不少成本去排查、反制。
拿到名单,等于提前拿到了敌人的“战后预备役”的构成,有利于对潜在破坏活动进行预防和监控。
余则成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咬着牙不撤,一心要把这份名单弄到手。
他在天津站的每一步,都在为这份名单铺路、探路、试探上级,直到最后终于拿到话语权,接触到黄雀计划的具体部署。
余则成叹口气,他清楚的记得,电台里,组织呼唤他的声音,像母亲呼唤在外的游子,一声声,一句句,满含期待。
“儿子,你快回来吧,妈妈不再需要你的奔波。”
“听到隆隆的炮声了吗?那是妈妈呼唤你的心跳。家里的柴门为你打开,炕头的油灯为你点亮。全家的牵挂呀,是鲜红美丽的窗花。”
“回来吧,我的儿子,妈妈等你回来,迎接1949年的春天。”
想到这,余则成不由鼻子一酸,喉结滚动两下,眼泪忽的溢满眼眶。
他微微垂下眼皮,想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心口堵得厉害,一股热意漫上来,泪水无声溢出眼角,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他微微抿紧嘴唇,肩膀不停耸动,手也跟着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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