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喝了口水，斜眼瞅她：“怎么了这是，吃完饭就魂不守舍的，还在想省厅那点事呢？”

    陆亦可抬眼看他，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

    “东来，我想了想，要不咱们明天抽空去趟高省长家？”

    赵东来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盯着陆亦可：

    “你说啥？去高省长家？”

    “对啊。”陆亦可点点头，语气平静，

    “反正他是我姨父，论亲戚咱们是晚辈，上门看看长辈不是应该的么。”

    赵东来乐了，往沙发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瞅她：“陆大检查官，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还不知道？

    你这是想走高老的门路，替我在省厅这事上说句话吧？”

    陆亦可也不藏着掖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是又怎么样？有门路不走，那不是傻子吗。

    他是汉东省省长，又是我姨父，他一句话能帮咱们省多少劲呢。”

    赵东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认认真真打量了陆亦可半天，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似的。

    “不对啊。”

    赵东来摇着头说，“这可不像你陆大检察官能说出来的话。

    以前是谁跟我说的，是什么做人要靠真本事，拉关系走后门最没意思？

    以前你们单位评先进，有人劝你找找领导，你死活不去，说凭业绩说话。

    现在怎么主动琢磨起这个了？”

    陆亦可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子往他这边转了转，语气软了不少。

    “此一时彼一时嘛。”

    她说，“以前我是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当然想怎么清高就怎么清高。

    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总不能看着你明明有能力、有成绩，

    就因为没人替你说句话，眼睁睁错过这个机会吧？”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赵东来的胳膊：“东来，你在京州市公安局长这个位子上坐了多少年了？

    从祁同伟出事前你就在这儿，算下来快八年了吧？

    这八年你干了多少事？扫黑除恶、专项整治、维稳安保，

    哪一样你不是冲在最前面？京州的治安好了多少，老百姓心里有数，可其他人未必件件都记得。”

    “以前没机会也就算了，现在张厅长一退，位子空出来了，这就是个机会。”

    陆亦可的声音很轻，却很实在，“咱们努努力，能往前挪一步是一步。

    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年想动都难了。

    我总不能因为我自己那点傲气，耽误你的前途吧？”

    赵东来看着她，心里头热乎乎的，还有点发酸。

    他认识陆亦可这么多年，太清楚她是什么性子了。

    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烦的就是拉关系、走门路这套，

    以前院里有人靠关系往上爬，她背地里最看不起这种人。

    现在为了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去走高育良的门路，这得下多大的决心。

    “你啊……”

    赵东来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为了我，连自己的原则都不要了？”

    “什么原则不原则的。”

    陆亦可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我那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让他违规操作，就是让他有机会的时候提你一句。

    你本来就够资格，他说句公道话而已，又不是让他徇私枉法，

    这算什么走后门？举贤不避亲懂不懂。”

    “懂懂懂。”

    赵东来笑着点头，故意逗她，

    “我们陆大检察官说的都对，贤妻良母，处处为我着想，我感动得都快哭了。”

    “去你的。”

    陆亦可笑着推了他一把，“谁跟你贤妻良母，

    我是怕你一辈子窝在市局局长的位子上，以后老了跟我抱怨，说当年没人拉你一把。”

    俩人说笑了两句，赵东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过啊，拜访高育良省长这事儿，我看恐怕不行。”

    陆亦可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怎么不行？赵东来，你别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不就是上门看看长辈吗，有什么丢人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抹不开面？”

    “不是面子的事。”

    赵东来摆了摆手，耐心跟她解释，“我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吗？我是怕你妈知道了生气。”

    “我妈？”陆亦可愣了一下。

    “对啊。”

    赵东来说，“你忘了？上次咱们回家吃饭，你妈跟你姨打电话，聊起高育良省长，

    那语气你没听出来？老大不乐意了，

    说他那人看着客客气气，一肚子弯弯绕，不是什么实在人。

    你妈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最看不上高老那套做派。

    咱们要是偷偷去找高老，让她知道了，那还了得？不得跟你闹翻天？”

    陆亦可听完，松了口气，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咱们明天去，回来谁也不说，她上哪儿知道去。

    我妈天天忙着跟她那些老同事聚会，哪儿有功夫管咱们去了哪儿。”

    “这……”

    赵东来还有点犹豫，“瞒着咱妈，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陆亦可说，“她年纪大了，脾气又倔，跟她说了除了添堵，什么用都没有。

    这事就咱俩知道，连我姨都别说太多，

    就说顺路过去看看，省得我姨回头跟我妈聊天说漏了嘴。”

    赵东来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不过我还真好奇，咱妈到底为啥这么不待见高省长啊？

    我每次见了他，都觉得这人挺儒雅的，说话也得体，看着不像坏人啊。

    怎么到咱妈嘴里，就跟洪水猛兽似的？”

    陆亦可叹了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眼神飘向电视，声音放低了些。

    “其实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陆亦可说，“我妈很少跟我提这些，就是偶尔念叨几句，我零零碎碎听了个大概。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她觉得我姨父是个笑面虎，看着斯文儒雅，心思深得很，

    最擅长布局算计，很多事表面上摆着大道理，骨子里全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

    “就拿说话来说吧。”

    陆亦可掰着手指头给赵东来数，“我妈说，跟我姨父说话最累，

    你永远不知道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客套，哪句话后头埋着坑。

    他跟你商量事，永远是客客气气的，‘亦可妈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个人意见啊，仅供参考’，

    说得特别民主，可实际上呢？他早拿定主意了，跟你商量就是走个过场，

    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还让你挑不出理来。”

    赵东来听得点头：“嗨，这个圈子的人好多都这样，说话留三分，不把话说死，这也算常态吧？”

    “不一样。”

    陆亦可摇了摇头，“别人是谨慎，他是算计。

    我妈跟我讲过一件事，大概十多年前吧，当时汉东省高院有个副院长的位子空出来，

    按资历、按能力，我妈都排得上号，系统里好多人都跟她说，这次肯定是她的。

    结果呢？最后上去的是我姨父的一个学生，汉大法律系毕业的，以前还当过他的助教。”

    “就这？”

    赵东来挑眉，“那也不能说明就是高老操作的吧？人事调动的事，因素多了。”

    “本来我妈也没往他身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