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闻言，故作委屈地捂着自己的心脏，脸上的表情跟真受了多大冤枉似的：

    “老高，你这话太中伤我了。

    我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人心中的成见果然是一座大山，任凭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孙连城在你高育良眼里，就是个恶人。”

    他这一出，动作浮夸，语气拿腔拿调，看得高育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行了行了！”

    高育良赶紧摆手，一脸嫌弃，

    “你别在这儿整这死出！你好歹是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有头有脸的人物，整这出给谁看？

    传出去让人知道你在我这儿捂心口装委屈，你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孙连城闻言，立刻把捂着心口的手放下来，干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缓和一下气氛嘛。

    老高你这人，就是太古板，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咱俩在这儿分析了半天，又是阴谋又是权谋的，跟说书似的，我调节调节气氛怎么了？”

    高育良没接他这话茬，端起空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来，看着他：

    “行了，说正经的。你说这个局可能冲我来的，你有几分把握？”

    孙连城收了玩笑，认真想了想：

    “几分把握我说不好，可有一条，逻辑上说得通。

    你想想，搞我的人他图什么？把我搞下去，京州换个人坐。

    换谁？

    吴雄飞？他跟谁走得近？

    你把这条线捋一捋，看最后谁得利，谁就是最可能的人。”

    高育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孙连城接着说：“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人不是冲你来的，他搞我这一手，客观上也是在剪你的枝叶。

    这个道理，跟他是谁没关系。

    只要他是冲我来的，他就是冲你来的，因为在外人眼里，我跟你是一根绳上的。

    这个账，你得这么算。”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个，有点意思。

    可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你说。”

    “这个局，既不是冲你来的，也不是冲我来的。”

    高育良说，“它是冲京州来的。”

    孙连城愣了一下：“冲京州？”

    “你想想，翠屏镇的事闹上了热搜，光明峰正要重启，京州这阵子风头正劲。

    有人不想让京州太安稳，不想让你把盘子坐稳了。

    搞你三天，京州乱三天，你就算回来了，这三天里耽误的事、受的影响，那是实打实的。

    这种局，不需要把你搞下去，只需要让你难受，让你分心，让你没工夫干正事。”

    孙连城皱着眉头想了想，摇头：“老高，你这个说法也有道理，可它跟我说的不矛盾。

    不管是冲京州来的、冲我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这几种可能归根到底是一回事，人家盯上的不是你高育良就是我孙连城。

    关键是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下一步？”高育良看着他。

    “对，下一步。”

    孙连城说，“如果我是那个人，这一手只是试水，只是探路。

    我在那边待了三天，京州这边吴雄飞开了常委会，谣言满天飞，

    谁跳出来了、谁缩回去了、谁在旁边看热闹，人家都看在眼里。

    这三天就是一块试金石，人家在试，试完了，下一步才是真章。”

    高育良的眉头又拧起来了：“你是说，这事儿还没完？”

    “完？”

    孙连城笑了一声，“老高，你觉得这种人办事，会干一半就收手吗？

    他能掐着点递举报信，能算准时机把我弄走三天，

    这种人心思缜密、手腕老辣，他要的是结果，不是恶心恶心我就完了。

    我这次回来，要是啥事没有，那他这一手就是白费。

    他白费了这一手，下一步就会换别的路子。

    换什么路子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育良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忽然问：“那你觉得，会是谁？”

    孙连城摇头：“你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你在汉东多少年？我才回来几天？

    你跟谁结过怨、你挡过谁、你压过谁，我两眼一抹黑。你让我猜，我只能瞎猜。”

    高育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倒推得干净。”

    “不是我推得干净。”

    孙连城说，“这是实话。

    老高你想想，我跟吴雄飞不对付，那是明面上的事。

    他开我的会、造我的谣，这个账我记着。

    可你说这事儿是他干的？他有那个脑子？有那个胆子？

    他要是真有这两下子，也不至于在这个位子上窝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盘子都端不出来。

    我怀疑他后头有人，可后头那个人是谁，我看不出来。”

    高育良没接这话，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孙连城叹了一口气："我觉得矛头还是指向你的，我这颗枝叶是因为长在你这棵树上才被人盯上的。"

    孙连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高育良，"根子还在你这儿。"

    高育良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头慢慢地踱起步来。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没什么声响，可那张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孙连城也不打扰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踱了足足有两圈，高育良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连城。你这套推演，逻辑上是站得住的。

    可办案子、看事情光靠逻辑不行，得有靶子。

    你说有人要动我，那这个人是谁？汉东这地面上，

    有这个动机、又有这个本事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

    "你说说看。"

    孙连城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我回京州日子短，你那些个恩恩怨怨，我两眼一抹黑。

    你给我交个底，咱们一个一个地过。"

    高育良重新坐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头把那些陈年旧事翻了个遍。

    "头一个绕不开的，是秘书帮那一摊。"高育良缓缓开口。

    "秘书帮？"

    孙连城挑眉，"李达康原先那个山头？"

    "嗯。"

    高育良点头，"当年赵立春在汉东当书记的时候，他手底下用秘书用了一批人，

    都是笔杆子出身，围着他转，外头人管这帮人叫'秘书帮'。

    我呢，是汉大出来的，教了十几年书，手底下一帮学生，

    在各个口子上干事，人家管我们叫'汉大帮'。"

    "这两个帮，明里暗里，掐了不是一天两天。"

    高育良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争项目，争话语权，什么都要争。

    会上握手，会下踢脚，恩怨深了去了。

    赵立春一走，秘书帮树倒猢狲散，李达康后来又出了事，这帮人表面上是消停了。

    可消停，不等于死绝了。"

    "你的意思是，秘书帮还有yn？"孙连城问。

    "yn谈不上。"

    高育良摆摆手，"可那帮人，有的还在，有的退了，人脉还在。

    他们跟我斗了半辈子，这口气咽不咽得下去不好说。

    我要是出事，他们最高兴；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剪，他们同样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