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热闹的宾客们,在鲁国公管家的张罗下渐次散去,亭畔只余下舜舜几人。
方才葛老头明褒暗贬、引蛇出洞,若是稍有差池,裴章都难以当众认罪。
舜舜从袖中摸出那块陈夫人送给她的锦帕。
“并非是我有多大能耐。”她将帕子递给葛老头,眸底满是感慨。
“而是我的针线师父胡媚娘,曾在当年先生落难时,救过他的命。”
绿漪恍然大悟。
葛老头接过锦帕,枯槁的手指摩挲着绣纹,朝着舜舜一拜。
“裴大人和夫人愿意给老朽将功补过的机会,老朽感激不尽。”
“夫人此计虽然险了些……但老朽,幸不辱命。”
他虽然跟蓝厉不是很对付,但在来京路上,听舜舜讲述了裴章祸害蓝玉柔的恶行,也是义愤填膺。
只是这趟浑水,葛老头起初也并不想淌。
哪知道舜舜会有这块锦帕!
胡媚娘的那手精湛绣工,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老朽在入宫觐见皇上时,已将周羡尧这些年在湖广私铸兵器、豢养死士,意图谋反的罪证,一五一十全招了。”
舜舜心头微松,低声问道:“皇上如何说?”
“谋逆大罪,按律当诛。”
“皇上说,会挑个良辰吉日,昭告天下万民,于午门之外将宸王开刀问斩,以儆效尤。”
听到“午门问斩”四字,绿漪轻呼一声,掩住了唇。
舜舜垂下眼帘,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宸王伏法在即,裴章也已被押去大理寺,可她心底那一块悬着的巨石,依然没有落地。
诏狱阴冷潮湿,四面皆是血腥。
他在牢里,可曾受了刑讯?
可有炭火取暖?
一想到裴俨,舜舜便满脸凝重。
“司马将军,今日借了您的喜宴清算恶贼,我感激不尽。”
“只是裴俨身陷诏狱,我须得尽快进宫面圣,不能给你们闹洞房了。”
司马荻爽朗一笑,抱拳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令宜的!”
“我已派心腹去大理寺盯着了,绝不容裴章那厮翻供!”
舜舜颔首谢过,辞别众人,带着葛先生,急匆匆登上马车,带着枭卫赶往皇宫。
人人皆以为裴俨身陷诏狱、性命堪忧。
然而,紫禁城乾清宫暖阁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暖阁内铺着厚厚的地毯,地龙烧得滚烫。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一股挥之不去的……奶腥味。
裴俨只穿一件月白色茧绸暗纹道袍,宽大的袖口用布条挽在手肘处,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此刻正微蹙着长眉,神色认真地弯着腰,站在铺着软缎的长榻前。
长榻上整整齐齐趴着三个小团子。
“裴爱卿,你动作轻些!”
小皇帝周棣盘腿坐在软榻另一端,裹着一件明黄色短袄。
手里捧着一盅热羊乳,小口喝着。
“好男人在家里,得学着体贴妻子。洗尿布、换褯子,多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
“你若学会了照顾孩子,慕容姐姐肯定更爱你,更离不开你!”
裴俨抿紧了薄唇,觉得是这么个理。
他定要做这世上最好的夫君,最好的父亲!
然而真做起来,却感觉十分不易。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大女儿舜华软绵绵的小脚丫。
生怕一不小心,把女儿弄疼了。
太监总管王安紧张地立在下首,两位奶娘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递上干净的棉布尿片。
裴俨依着奶娘的指点,给舜华垫上尿片,换上干爽的褯子。
舜华咧嘴咯咯笑了一声,乖巧可爱。
二女儿舜英也是个省心的,只哼唧了两声,便任由亲爹摆弄完毕,闭着眼睛呼呼大睡。
裴俨心头微松,紧绷的下颌线变得格外柔和。
带孩子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棘手。
舜舜生他们时,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以后只要有时间,他很愿意和舜舜一起带孩子。
然而,当他转过身,将手伸向老三舜辉时,异变陡生。
刚把旧尿布撤下,小家伙鼻子一皱,抿起小嘴,紧接着——
一道温热的清流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精准的弧线,泼在裴俨的胸前!
甚至还有两滴,溅在了他光洁的下巴上。
裴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刹那凝固。
“噗——哈哈哈哈!”
周棣一口羊乳喷出来,毫无帝王威仪地拍着软榻大笑,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裴爱卿!舜辉这小子可精了,他向来只对着讨厌的人撒尿!”
“你这当爹的总是冷着一张脸,瞧瞧,被儿子嫌弃了吧!”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抬袖抹去下巴上的水渍,咬牙道:
“回皇上,犬子……只是骨骼清奇,下焦通畅罢了。”
“臣是他生父,血脉相连,他岂会讨厌臣?”
这臭小子,也太不给他这个爹爹面子了!
裴俨黑着脸给舜辉洗屁股,又穿上干净的小褯子,随即一把将这小胖墩抱进怀里。
为了挽回颜面,他放柔声线,拿下巴蹭了蹭舜辉肉嘟嘟的面颊,低声哄道:
“辉儿,叫娘亲……叫娘。”
若是这小子能先学会喊“娘”,等舜舜进宫来见,定能哄得她眉开眼笑。
不久,枭三递了个两个拨浪鼓进来。
跟裴俨之前在街边买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答应过舜舜,不能对三个孩子厚此薄彼。
只可惜先前发生了太多事,他一直没来得及买。
“去把我和夫人在武昌买的拿箱子玩意,也给搬进来!”
枭三早准备好了,搬进来,先让王安检查了一遍,这才送到塌前。
周棣好奇地下了塌,蹲在箱子跟前,一个一个拿出来把玩。
“这个不错,这个也不错……看来,裴爱卿这个爹当的不赖嘛。”
裴俨用力地晃了晃拨浪鼓,“咚咚咚”的清脆声响在暖阁内荡开。
先去逗弄舜华和舜英,把拨浪鼓试着放在她们自己手里。
舜华和舜英却还握不住。
最后,他才去逗弄小舜辉。
这小子,依然不给他面子。
小家伙小肉手一挥,精准地推开拨浪鼓,嘴里“噗”地吐出一串唾沫星子。
扭过小脑袋,留给裴俨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周棣仰头瞧见了,笑得直抹眼泪。
“行了行了,裴大人,别强求了。”
“你这威严的面孔,小孩子看着瘆得慌。来,看看朕送给他的宝贝!”
周棣起身,指了指旁边小几上摊开的一幅字。
那正是日前周棣为了逗弄舜辉,随手赐给他的前朝书画大家唐迎的真迹。
裴俨抱着孩子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幅价值连城的书法上,下一刻,他的脸黑成了锅底。
只见那中央,赫然晕开了一大团水渍。
空气里隐隐飘散出一股骚骚而微酸的气息。
那是……童子尿的味道。
不愧是他的亲儿子!
裴俨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抱着舜辉单膝跪地。
“皇上恕罪!犬子无知,竟毁了前朝书画大师唐迎的传世墨宝!”
“此乃大不敬之罪,臣……臣愿自罚三个月俸禄,并寻找天下名作赔补!”
这小兔崽子,还没满半岁,就给你老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等你长大了,看我怎么打你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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