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深处的天然溶洞石室内,白炽灯丝滋滋作响。
鬼王枯瘦的手指扣在红木案几上,帕子上沾着暗褐色的血块。
桌案正中央,压着一张刚刚用炭铅笔抄录下来的短波破译电文。
字迹潦草,只有两行:
“广州案底清查,调令底根查实。鬼三,原名顾三鹰,中方暗桩。”
纸页被老头粗糙的指甲生生划破。
“六年了。”
鬼王声音干哑得像两块砂石摩擦,嘴角咧开残忍的弧度:
“一条狼崽子,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卧了整整六年。”
厚重的毛毡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裹着硫磺味的潮风。
李莹莹裹着墨绿色的大呢披肩走入室内,长发盘起,银簪在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她走到案前,垂眸扫了一眼电文,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爷爷,这封电报来得晚了。”
鬼王抬起浑浊的眼皮,盯住自己的亲孙女:“你知道了?”
“他带队去领弹药的时候,眼神不对。”
李莹莹拉紧领口,声音清冷平缓:
“一个要在岛上争交椅的亡命徒,看那些死士的眼神不会带着怜悯。我让哑狗跟在他船上,交代过,只要海上交火,就从后头摘了他的脑袋。”
鬼王冷笑一声,枯手拍在桌面上:“哑狗动手了?那老三死了没有?”
李莹莹眼睫垂下,垂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黑水洋起了大雾,电台静默。不过按哑狗的身手,近身开枪,他活不了。”
“活不了?老子要的是死透的人头!”
鬼王猛地站起身,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佝偻下去,眼中翻涌着歇斯底里的戾气:
“冯无燎折了,广州的场子全被端了!现在连窝里最能打的一条狗都是那边的钉子!李家在大限礁的基业,容不得半点差错!”
老头大步走到悬挂的海图前,一把拔下插在黑水礁的红旗,狠狠掷在地上:
“传令下去!启动鬼一留下的黑水死士!”
“把码头栈桥的暗堡全给老子打开!架上三挺五四式重机枪,箱装穿甲弹全部起封!”
“只要那艘炮艇敢露头,不管上头站着的是顾三鹰还是哑狗,连人带船,直接轰碎了喂鱼!”
李莹莹站在阴影里,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红旗,面色如霜,低头应声:
“是。”
大限礁外围海域,风浪渐平。
硝烟弥漫的残破快艇斩开泛黑的浪花,主艇拖拽着尾部焦黑的僚艇,缓缓驶向那座宛如蹲伏巨兽的黑色礁岛。
甲板上,蝎子和几个二队马仔正忙着清理残存的血污,动作轻手轻脚,连踩在铁板上的脚步都刻意压低。
每一次走过机枪位,几个亡命徒都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那个靠在铁栏边的年轻身影。
顾真双手插在褪色的灰布褂兜里,嘴里咬着半根干草,海风把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
顾三鹰拎着那把五九式手枪,走到儿子身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将嘴里叼着的烟卷点燃。
“快靠岸了。”
顾三鹰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座熟悉的岛屿码头:
“鬼王多疑成性。海上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要是没在码头布置后手,就不是那条老毒蛇了。”
顾真眼皮都没抬,视野左上角,半透明的小地图正无声转动。
整座大限礁的码头区域,被浓缩在那个淡绿色的圆盘之中。
密密麻麻的红点正从后山溶洞疯狂涌向狭长的水泥栈桥。
三个极为厚重的深红标点,稳稳钉在栈桥两侧的钢筋混凝土暗堡内部,正对着进港主航道的正中心。
交叉火力网,绝对死角覆盖。
不仅如此,通过随身绑定的“现实映射”,顾真甚至能清晰“看”到暗堡里那些穿着黑色雨衣的死士,正将黄澄澄的重机枪弹链咔哒一声压入机匣。
那是战时级别的伏击规格。
“他不仅布了后手。”
顾真吐掉嘴里的干草,嘴角挑起一抹弧度,转头看向身侧的生父:
“老爹,你在岛上的底细,怕是已经被翻干净了。”
顾三鹰握着烟卷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动作挺快。”
“怕了?”顾真问。
“怕个屁。”
顾三鹰狠狠将烟头摁灭在冰冷的铁护栏上,把枪套的牛皮扣一把扯开,露出漆黑的枪柄:
“老子在这鬼地方装孙子装了六年,整天对着那帮畜生赔笑脸,早就憋疯了。”
“今天他们要是敢动手,老子就当着那老不死的面,把整座岛掀过来!”
顾真没再说话,意念悄然沉入玄灵空间。
空间深处,原本从军械库里掉包来的几箱劣质弹药静静躺在角落,而在他的精神力感知中,码头右侧那座最大号的暗堡底下,赫然堆着整整两排军绿色的重型高爆航弹引信箱。
距离,正好在五百米的映射极限边缘。
顾真眼底闪过一丝漠然。
想包饺子?
那就看看谁的火药先炸。
“轰——”
残破的主艇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船头撞碎了港湾内翻涌的白色碎浪,缓缓探入了狭窄的泊位航道。
浓重的水汽笼罩着死寂的栈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与柴油混合的气味。
整座码头空无一人,连平日里负责系缆绳的苦力都不见踪影。
唯有尽头的石阶高台上,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李莹莹脱去了披肩,一袭墨绿色的高开衩旗袍被冷雨浇得紧贴身躯,长发在风中狂乱翻飞。
她发间插着的四支银簪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白光,双手负在身后,冷冷俯瞰着缓缓驶入的炮艇。
在她的身侧两侧,两挺架设在水泥沙袋后的五四式高射机枪,粗壮冰冷的枪管已经缓缓压低,保险栓拉开的脆响,穿透了风雨声,清脆地传遍了整片死寂的海面。
顾三鹰站在船头,迎着那道清冷的视线,缓缓挺直了胸膛。
顾真则慢悠悠把鸭舌帽压低,手掌揣在衣兜里,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挑动了一下。
海潮拍击着礁石,杀机已至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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