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裹着刺鼻的焦皮味,在破损的僚艇甲板上横冲直撞。
“别他娘的愣着!三号舱底板漏水,拿油布和麻袋堵上去!”
顾三鹰站在前甲板断裂的桅杆旁,浑身湿透,粗粝的大手死死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
他手里攥着打空弹夹的快慢机,破锣嗓子在海浪声中炸响,全神贯注地盯着雾气里隐现的暗礁,后背完全敞开在浓烟滚滚的过道前。
在他身后不过三步远的地方,残破的铁皮舱门阴影中,一队副手“哑狗”正贴墙站着。
哑狗脸上那层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慌乱神色,此时褪得干干净净。
海风掀动他湿透的棉布大褂,露出了右手紧握的那把五九式手枪。
击针早已在袖口里悄然掰开,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一丝晃动,稳稳瞄准了顾三鹰后脑勺那一撮发旋。
这个在大限礁跟了顾三鹰整整三年的心腹,此刻眼底泛着死鱼般的灰白色。
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关节微微发白,开始向下发力。
百米开外。
刚刚轰爆敌船的主艇甲板上,顾真原本搭在机枪握把上的手猛地一收。
在脑海中的“现实映射”画面里,哑狗狞笑的神情、五九式手枪微微抬起的角度,乃至于顾三鹰后颈皮肤上尚未察觉的鸡皮疙瘩。
来不及喊。
海风呼啸,百米距离就算是神仙扯破喉咙,也快不过零点几秒内出膛的子弹。
顾真眼底没有丝毫慌乱。
一枚精钢大铁钉瞬间传送!
铁钉凭空出现在哑狗右肘关节的骨缝滑液囊深处!
“噗呲!”
锋利的钢钉直接将哑狗右臂的尺神经与韧带硬生生穿透卡死!
“啊——!!”
杀猪般的凄厉惨嚎毫无预兆地在甲板上炸响。
哑狗整条右臂肌肉瞬间痉挛,剧痛让他全身的力道不受控制地收缩,食指被迫在走火前的一瞬狠狠往下一勾。
砰!
枪响了。
但子弹因手肘突兀的剧痛而彻底打偏,擦着顾三鹰的左耳飞掠而过,灼热的弹道气流将他耳边的几缕乱发烧成焦灰,重重轰在了前方的防浪木板上,打得木屑横飞!
一队正在抢修舱底的七八个马仔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抱头卧倒在甲板上。
“走火了?!有暗枪?!”
“在甲板后面!”
甲板上一片混乱,人人自危。
而在枪响的同一瞬,顾三鹰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警觉骤然爆发。
他连头都没回,身体本能地借着枪声的震荡往前一个凶狠的滚翻,单手撑地弹起,腰间藏着的另一把自卫手枪已然入手。
当他旋身回望,看清开枪之人的瞬间,整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哑狗?!”顾三鹰喉结剧烈翻滚,双目圆睁,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暴怒。
哑狗痛得面容扭曲,豆大的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右手软绵绵地耷拉着,可眼中的怨毒不仅没退,反而更盛。
他深知一击不中自己绝无生路,竟咬着牙扑倒在地,左手猛然伸向五九式手枪!
“找死!”
顾三鹰压抑在胸腔里的怒火如火山般喷发。
他根本没有开枪,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海兽,大步踏出,脚底坚硬的皮靴把甲板木条硬生生踩断,借力凌空拧身,一记势大力沉的摆腿挂着风声狠狠砸了过去!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彻浓烟。
顾三鹰的高腰军靴结结实实印在哑狗的面门上,狂暴的力量当场踢碎了对方的下巴骨,数颗混着血沫的牙齿激飞出去。
哑狗整个人在半空横翻了一圈,重重砸在铁皮围栏上,随后烂泥一般滑落在积水里,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顾三鹰大步上前,沉重的皮靴死死踏在哑狗的胸口,枪口死死顶在对方的眉心处,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待你如亲弟!身上七个弹孔,有三个是替你挡的!”顾三鹰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咆哮,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扑克牌’到底给了你多少黄金?让你反过来咬自己的恩人?!”
周围几个一队的马仔连滚带爬地围拢过来,看着倒地吐血的副手,全都面色惨白,惊骇欲绝。
就在这时,伴随着引擎的低吼,主艇破开水花,砰地一声撞靠在僚艇侧舷。
粗大的缆绳瞬间被抛了过来,两艘船接舷并拢。
顾真双手插兜,带着蝎子等十几个二队全副武装的打手,轻飘飘地跳上了甲板。
蝎子等人神情肃杀,立刻端平手里的快慢机,将一队的所有人隐隐围在中间,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顾真穿过人群,脚步平缓,径直走到了顾三鹰身侧。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面容塌陷、右臂诡异扭曲的哑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弧度。
地上的哑狗满嘴污血,下巴脱臼歪在一旁,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冷笑:“呵……嗬嗬……顾三鹰……你以为……是‘扑克牌’?”
顾三鹰眉头狠狠一跳,踩在对方胸口上的脚力下意识收紧了几分:“你说什么?”
哑狗剧烈咳嗽,呕出大口大口的黑血,眼神阴冷得像冰窖里的死鱼:“你真当……老子看得上境外的那些烂仔?我这条命……是岛上的……”
顾真没有给他继续喘息的机会。
他弯下腰,右手如铁爪般探入哑狗湿透的棉布衣襟,在暗袋深处摸索了一瞬,随即猛地向外一扯。
哗啦!
一块沉甸甸的物件被拽了出来,甩在积水的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了过去。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小腰牌,边沿用细密的水波纹包裹,正中央赫然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
背面,是一个工整苍劲的篆字——“莹”。
并蒂莲,李莹莹的贴身卫队信物!
甲板上一片死寂。
海浪拍击船壳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刺耳。
几名原本想上前的一队骨干,在看清那块铜牌的刹那,吓得连连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惊骇。
“莹……莹莹?”
顾三鹰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身躯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那枚沾血的青铜牌,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握枪的手指竟然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昨夜在石室里,鬼王催生时的苍老面孔、李莹莹满脸娇羞地低头绞动衣角的画面,在顾三鹰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疯狂闪过。
“哈哈……咳咳咳!”哑狗咳出一滩血浆,惨笑着断续开口,“三爷……夫人说了,这趟南下……要么死在‘扑克牌’手里,要是你命大……就让我送你一程。大限礁……不需要两个发号施令的‘爷’……”
字字如刀,生生将顾三鹰这六年来的忍辱负重、这几日仅存的微末温情,全部凌迟撕碎。
同床异梦。
所谓的结发恩爱、所谓的托付终身,在权力与猜忌面前,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猎杀。
顾三鹰脸色铁青,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原本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满眼都是深不见底的自嘲与冰冷。
周围一队和二队的马仔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大限礁最高层的夺权惨案,听了半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就在哑狗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癫狂,准备借机咬舌自尽的瞬间——
唰!
一道刺骨的寒芒划破海雾。
顾真反手从身旁蝎子的腰间抽出那柄剔骨短刀,没有任何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停留半秒,手腕一振,短刀如同闪电般脱手而出!
噗!
冰冷的刀刃精准地穿透了哑狗的咽喉,将他的后半截脏话连同气管一同切碎,钉穿了后方的甲板木。
哑狗双目暴凸,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脖颈上的血洞,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生息。
甲板上再次陷入落针可闻的死寂。
蝎子等人心头猛颤,看顾真的眼神彻底变成了看阎罗王般的惊怖。
杀伐果断,不留半分活口,这等心性,比岛上任何一个凶徒都要凶残百倍!
顾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血迹。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穿过翻滚的黑烟,与僵立在原地的顾三鹰平静对视。
少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霸道与狠戾:
“既然他们不想让你活,那咱们就掀了它。”
顾三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眼神从茫然、自嘲,一点点重新凝聚成刀锋般的狠厉。
胸腔中残存的软弱与犹豫,被眼前这少年眼底的杀意彻底蒸发得干干净净。
“掀。”
顾三鹰吐出一口浊气,抬脚踢开脚边的尸体,森然冷笑:
“回岛之后,一个都别想跑。”
海风呼啸,浓雾渐散,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冷雨中彻底交融,杀机凛冽。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64页 当前第
262页
目录 上一页 ← 262/26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