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午后阳光温软和煦,洒在赵家小院的泥地上,暖融融落了一地。
这是赵家早早置办下的僻静农家小院,远离城里所有的权争纠葛。
院墙低矮整洁,院前小菜园青蔬错落,院里几只老母鸡慢悠悠踱来踱去,鸡鸣细碎,炊烟可期。
赵母年岁半百,鬓边早已染了霜白,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蓝衣,朴素干净。
她正佝偻着身子蹲在鸡圈旁撒谷粒喂鸡,细碎谷糠簌簌落地,老母鸡扑扇着翅膀围拢争抢,叽叽喳喳的声响,把农家小院的烟火气衬得愈发浓厚安宁。
一路车马颠簸风尘仆仆,赵景初牢牢牵着凤霞的手,缓步踏进院门。
二人一身素布衣衫干净朴素,眉眼间卸下了所有紧绷惊惧,只剩尘埃落定的平和安稳。
赵母听见院中的脚步声,连忙直起微佝的腰身,转头望来。
见是自家儿子和儿媳归来,她满是风霜褶皱的脸上瞬间绽开温柔的笑意,赶忙拍干净手上的谷糠,快步迎上前。
“景初、凤霞,可算回来了,一路奔波累坏了吧?”
她目光细细落在凤霞脸上,见她面色憔悴清瘦,眼底瞬间漫上心疼,轻声叹道:“看着单薄了不少,在外头定然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
赵景初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温和安稳:“娘,我们不累,回到家里,心里就踏实了。”
他不愿让母亲忧心,更想让凤霞早日安心养胎,便压下心中万千旧事,笑着报出喜讯:“娘,有件大喜事告诉您,凤霞怀上身孕了,咱们赵家,要添新娃了。”
短短一语,如同暖阳破云,瞬间洒满小院。
赵母当场怔住,浑浊的眼眸骤然一亮,脸上所有的疲惫尽数褪去,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再三确认:“当真?我的好孩子,凤霞真的有身孕了?”
凤霞耳尖微红,温顺地点了点头,轻声细语:“嗯,娘,有了。”
“太好了!太好了!”赵母笑得眉眼舒展,连连应声,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她小心翼翼抬抬手,想要抚一抚儿媳的小腹,又生怕力道不稳惊扰了腹中孩儿,最后只轻轻悬在半空,满心珍视与疼爱,“老天爷保佑,总算给咱们家送来了福气!”
赵家日子清贫,无珍馐补品,无金玉物件。
农家最养人、最金贵的好物,便是自家鸡窝攒下的土鸡蛋。
院里几只老母鸡温顺产蛋,每日只攒得一枚。
往日里,赵母日日细心收好,一枚枚攒着,隔几日便挑去镇上卖掉,换盐换布、补贴家用,是家里唯一微薄的进项,她自己从来舍不得尝一口。
得知儿媳怀了身孕,赵母半点迟疑也无。
钱可以慢慢攒,日子可以慢慢熬,可怀着孩子的儿媳身子娇弱,半分都委屈不得。
她立刻转身快步走进灶房,掀开墙角摆放整齐的竹编蛋筐。
筐里空空荡荡,唯独静静躺着一枚圆润温热的土鸡蛋,是今日清晨鸡刚下的,带着暖暖的余温,是家里当下唯一的一枚。
赵母小心翼翼将鸡蛋捏在掌心,如获至宝,快步折返院中,稳稳塞进凤霞微凉的手心。
温热的蛋壳熨着手心,暖意一点点漫开。
赵母满眼疼惜,语气恳切又温柔:“凤霞,快拿着。咱们家清贫,给你买不起名贵补品,唯独这土鸡蛋最养身子、最补气血。”
她看着凤霞微微发怔,又轻声细细叮嘱,句句都是掏心窝的疼爱:“往日这些蛋我全都攒着卖钱贴补家用,一分都舍不得动。可如今不一样了,你怀着咱家的骨肉,身子虚、底子弱,最该好好补养。”
“这枚蛋,今日不卖、不留、不攒,专门留给你一个人吃。”
“你好好养着身子,把肚里的孩子养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别委屈自己。”
凤霞攥着掌心温热的鸡蛋,心头猛地一热,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满胸腔。
她鼻尖微微发酸,轻声推辞:“娘,不用的。这鸡蛋是家里的进项,我没事的,身子撑得住。”
“傻闺女!”赵母轻轻嗔怪一句,眉眼温柔,“进项少一点没关系,日子苦一点也不怕。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咱们家最金贵、最要紧的!”
一旁的赵景初静静看着眼前温情一幕,眼底盛满柔光与笃定。
他伸手轻轻揽住凤霞的肩,低声温柔安抚:“听娘的,乖乖拿着吃。往后有我,我勤勤恳恳种地养鸡、劳作营生,定然好好撑起这个家,绝不会让你、让孩子、让娘再受半点清贫委屈。”
凤霞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鸡蛋,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蛋壳,一路暖透四肢百骸。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乡下的日子本就清苦。
自凤霞怀有身孕以来,赵家小院竭尽全力护着她,赵母每日省吃俭用,把唯一的鸡蛋、细粮都留给她,赵景初日日下地劳作,恨不得多挣一分一毫给她补身子。
可终究家底太薄,粗茶淡饭寡淡无味,少有油水、少有肉食,长期营养跟不上,怀孩子耗损气血,本就孱弱的凤霞,身子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最先变样的是头发。
从前的凤霞,一头青丝乌黑浓密、顺滑发亮,是乡里人人夸赞的好发质,哪怕素面朝天,也凭着一头秀发衬得眉眼明艳动人。
可如今不过孕早期,她梳头时总能大把大把掉发。
木梳一捋,乌黑的发丝缠满梳齿,轻轻一扯便是一把。
剩下的头发渐渐失了光泽,从发根开始泛黄、干枯、分叉,像秋日枯焦的野草,软软贴在头皮上,显得稀疏又毛躁。
紧随而来的是脸色。
从前白皙细腻的肌肤彻底褪去了光彩,日日寡淡饮食、气血亏虚,让她整张脸透着一股子病态的蜡黄。
眼底挂着散不去的青黑,脸颊消瘦干瘪,没有半点少女红润气色,整个人看着憔悴又疲惫,半点从前明艳动人的影子都没了。
最让她心底难堪的,是悄悄爬满小腹的纹路。
夜里睡前,她悄悄撩开粗布衣襟低头细看。
原本平坦光洁的小腹,随着胎儿慢慢着床发育,肌肤被渐渐撑开,长出一条条浅浅又狰狞的淡褐色纹路,横横竖竖爬在肚皮上,粗糙难看,密密麻麻,毁尽了原本干净的肌肤。
从前她最怕变老变丑,最怕褪去容貌优势被人嫌弃,如今所有的担忧,终究一一成了真。
她常常对着清水倒影发呆,看着镜中枯黄憔悴、面目黯淡的自己,心底一阵阵发涩发酸,藏着满满的自卑。
这天午后,凤霞搬着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晒太阳,慢悠悠梳理干枯的头发,看着梳齿间大把掉落的黄发,怔怔出神。
隔壁住着刚成婚一年的小媳妇春桃,提着一盆刚洗净的青菜路过,见院门口坐着人,便顺势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
“凤霞嫂子,今日天气暖,出来晒太阳呢?”
凤霞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点头:“嗯,坐坐晒暖。”
春桃习惯性凑近两步,正要同她唠几句家常,目光落在凤霞脸上时,脚步忽然一顿,眼底的笑意微微凝滞,下意识细细打量起她。
不过月余未见,凤霞竟变了模样。
往日里这凤霞,哪怕穿粗布衣裳,也眉眼精致、肤色透亮,比乡下姑娘体面太多。
可如今一看,判若两人。
春桃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打量片刻,便直白叹出声来:“嫂子,我咋觉得你变了好多啊?”
凤霞的心瞬间轻轻一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木梳,低声问:“……变什么了?”
春桃皱着眉,实话实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以前多好看啊,皮肤白白嫩嫩,头发又黑又亮。这才怀个孕,怎么脸色这么黄?看着憔悴得很,头发也黄黄的、稀了好多。”
她没有恶意,只是邻里闲谈的真心话,句句落在凤霞心上,却字字戳心。
春桃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果然生孩子最耗人。我听村里老人说,女人怀娃最伤底子,尤其是咱们乡下吃得不好、补得不够,最容易熬得人老几岁。”
“你这看着,比之前苍老太多了,整个人都没精神,看着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好看的嫂子了。”
凤霞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酸涩与慌乱,心口堵得发闷,鼻尖微微泛酸。
她轻轻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衣衫,遮住自己满是纹路的小腹,低声敷衍:“许是怀孩子熬的。”
“可不是嘛!”春桃连连点头,感慨道,“还是要多补补身子,不然人越熬越丑,底子也熬坏了。我当初怀娃,我婆婆天天给我煮蛋炖鸡汤,半点没掉头发,脸色也好看。”
说完,春桃也不多打扰,提着青菜笑着道别,转身回了隔壁院子。
院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暖阳依旧和煦,可凤霞只觉得浑身发凉。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蜡黄干瘪的脸颊,看着掌心大把枯黄脱落的发丝,再想起肚子上密密麻麻丑陋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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