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窑膛，一股混合着焦煤、硫磺、烤黄土以及皮肉焦糊的古怪恶臭便扑面而来。

    尽管窑门已经砸开通风了两个多小时，窑膛深处的余温依旧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万涿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往脚下一扫，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只见窑膛地面上铺着厚达三寸的青黑色煤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杂乱无章的脚印。

    有穿解放鞋的，有穿大头棉胶鞋的，甚至还有纳底布鞋的印子，层层叠叠地踩在一起，活像刚开完一场农村大集。

    “完了完了，这现场破坏得比刚犁过的自留地还彻底。”

    万涿蹲下身，拿手电照着煤灰叹气。

    “先进来的四个窑工，加上后来跑进来瞧热闹的砖厂职工和村民，少说有十几双脚在这儿来回踩过，有效足迹根本没法提取了。”

    楚灼蹲在煤灰旁看了一眼，冷静地开口。

    “不用在地面煤灰上费功夫了。”

    “这窑烧了小十天，又闷了二十天，凶手就算在点火前留下了脚印，经过高温气流循环和落灰覆盖，早就消磨殆尽了。”

    暨昭然点了点头，手电筒的光束笔直地打向窑膛最深处的火膛死角。

    “去看看尸体。”

    四人踩着厚重的煤灰走到死角前。

    几块没烧透的青灰色废砖散落一地，正中央摆着那块足有荆条筐大小的巨型泥砖坯。

    泥坯表面掺杂着大量焦黑的高粱壳子，被小刘一洋镐刨开的裂缝处，正隐隐露出一段焦褐色的脊椎骨。

    辛建白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箱，取出小号骨锤、扁平钢凿和毛刷，神色凝重地戴上橡胶手套。

    “这泥壳子处于半烧结状态，硬得很，不能再用洋镐蛮干了，得像考古剥离化石一样，一点点把外头的黏土壳子敲下来。”

    楚灼也戴上手套，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小号地质锤和竹签。

    “辛大夫，我跟您一块儿剥，注意保留贴近尸体表皮的那层内壁泥壳，上面可能会有软组织和衣物纤维的印痕。”

    辛建白眼睛一亮，赞许地点了点头。

    “还是小楚想得周全，万涿，把马灯举近点！”

    窑膛死角里只剩下钢凿敲击硬泥壳发出的“叮当”脆响。

    半个小时后，裹在尸体外部的两寸多厚的焦黄黏土壳被彻底剥离。

    当整具尸体完整地暴露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时，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刑警万涿，也忍不住后背发毛，骂了一句娘。

    “这他娘的……还真是个皮影傀儡啊！”

    只见泥坯中央的死者浑身焦黑干瘪，由于窑膛死角温度不足以将骨骼彻底焚毁，尸体呈现出一种半炭化、半干尸化的诡异状态。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死者的姿势。

    死者的双臂在肘部呈九十度死死弯折，两只手掌僵硬地屈在胸前，大拇指内扣，其余四指并拢朝上。

    他的双腿膝盖被向后极度弯折，小腿紧贴着大腿后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标准得近乎诡异的皮影戏傀儡跪拜姿态！

    万涿咽了口唾沫，把手电筒的光柱往上移，照向死者的面部。

    下一秒，他手腕一抖，光柱晃了晃。

    死者根本已经没有“脸”了。

    整张面孔从额头到下颌，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小刀反复切割、划碎了数十刀！

    翻卷的皮肉在高温烘烤下收缩变黑，像是一朵朵盛开在骷髅头上的焦黑恶花，眼鼻口耳全都烂成了一团，五官完全无法辨认。

    辛建白凑近查看了片刻，扶了扶老花镜，沉声给出了初步判断。

    “死者男性，身高约一米六五，年龄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

    “四肢关节没有粉碎性骨折，说明他被摆成这个跪拜姿势的时候，尸体还没出现完全尸僵，或者尸僵已经被人为缓解了。”

    “至于脸上这些刀伤……”

    辛建白用镊子拨开一处翻卷的焦皮，皱眉说道。

    “创缘没有明显的生前出血凝块反应，是死后毁容。”

    就在这时，老赵领着东沟大队的治保主任和一个哭得双目红肿的年轻姑娘走到了窑门口。

    “暨队，我们在尸体脚边的泥壳里剥出了半截黄铜旱烟袋锅子，还有一块没烧尽的蓝土布棉袄衣角，大队干部和家属过来认过了。”

    那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年轻姑娘往里看了一眼那具跪折的焦尸，特别是看到死者左手缺失的半截小拇指时，当场两眼一翻，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爹啊！我的亲爹啊！”

    老赵叹了口气，翻开手里的登记本汇报。

    “确认了，死者就是东沟村皮影戏班子的班主，叫陆长庚，今年五十四岁。”

    “这陆长庚是个鳏夫，跟闺女陆秀莲相依为命，早些年左手小拇指被铡刀切掉过半截，特征完全吻合。”

    “根据公社派出所的报案记录，陆长庚是在腊月初四那天夜里突然失踪的，算到今天正月十五，整整失踪了四十一天。”

    暨昭然目光如炬，立刻看向楚灼和辛建白。

    “把尸体和剥下来的全部泥坯碎块小心装袋，连夜拉回所里解剖室，老赵、万涿，我们留下来就地展开第一轮摸排！”

    ……

    东沟村大队部的办公室里，煤油灯熬得灯芯结了花。

    皮影班主陆长庚被封在砖坯里烧成傀儡的事，不到半宿就传遍了整个公社。

    村里的老人们赌咒发誓说是皮影鬼索命，但在公安干警的连夜走访下，一条实打实的线索很快浮出了水面。

    住得离陆家戏班院子最近的五保户王老头，向警方提供了一个关键证词。

    腊月初四，也就是陆长庚失踪的那天晚上九点多，王老头起夜倒尿盆，亲眼看见陆长庚的徒弟林阿牛在戏班院子里跟陆长庚激烈争吵。

    当时师徒俩吵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在响，还伴随着摔砸桌椅的巨大动静。

    第二天一早，陆长庚就不见了踪影，林阿牛则对村里人说是师父连夜去邻县收驴皮去了。

    治保主任一拍大腿，在旁边补充道。

    “队长同志，这林阿牛十九岁，是个孤儿，打小被陆长庚收养在戏班里学皮影、刻影人。”

    “咱们全村谁不知道，陆长庚这人脾气暴、心眼狠，平时拿林阿牛当牲口使唤，活儿最重，分钱最少，动不动就拿挑皮影的竹签子抽他！”

    “更要命的是，林阿牛跟陆班主的闺女陆秀莲自小一块儿长大，俩人看对眼了，可陆长庚嫌林阿牛是个穷光蛋，死活不许他们来往，腊月初还张罗着要把秀莲嫁给镇上供销社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鳏夫换彩礼呢！”

    “为了这事儿，林阿牛没少在背后咬牙切齿地说要跟师父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