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白道坞里的尸首才大致清理干净。

    今天这一仗死了太多人，前院和回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士卒们一车车往外拉尸首、挑水冲石板，一直忙活到入夜才算收拾利索。

    坞堡里一共搜出来两百多口崔氏族人，全被捆了关进东侧的几排空房里；至于崔敬和几个被下人指认出来的管事、族老，则单独锁在后院的几间屋子里，门外留了两队清风军士卒日夜守着。

    这一天下来全军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主要是崔家这座坞堡里藏的东西实在太多，数不胜数。

    林渊这个土鳖，也是头一回亲眼见识到什么叫五姓七望、世家大族，那股奢靡劲儿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一道院子住的全是护院和下人，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铺烂草席基本没什么值钱玩意；可一迈进第二道院，尤其是崔敬住的那几间正房和书房，玉器、古玩、名人字画、金银器皿摆得满屋子都是。

    林渊进去转了一圈，差点以为自己逛进了前世的博物馆。

    这也难怪这年头当兵的都喜欢抢世家大族，这他妈谁不爱啊？有钱人指头缝里随便漏出来一点东西，都是穷人几辈子攒不出来的。

    林渊正坐在正堂里翻看一只刚收上来的白玉雕塑，王晋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着急：

    “林将军，后山矿洞那边有点问题。”

    林渊放下酒壶，抬头看了他一眼：“哦？有什么问题，不会是你没搞定吧？”

    “那倒不是。”王晋摇了摇头，“起初咱们的人开进后山，工坊和矿洞确实乱了一阵。下官先把崔家那些监工全撤了捆起来，安抚住了场面，又跟那四百个铁匠说好，往后工钱在崔家原有的数上再加两成；至于后头那两千来号矿奴，下官也立了章程，只要老实做工不偷懒，管吃管住之外，干满三年不犯事的，一律给他们销了奴籍，准予良籍身份。”

    林渊听完奇道：“这条件够厚道了，那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些铁匠的家人身上，他们的一家老小，全在后方的县城里。”

    王晋说着走到桌案旁，指着上面摊开的舆图道：“将军请看，这里是咱们的白道坞。”

    林渊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眼，顺着山势往东面山梁后头一扫，点了点头：“绕过这道山梁往后四十里，是平舒县？”

    “正是平舒县。”王晋指着那个县城标记说道，“铁匠里有个领头的大匠叫冯老四。这帮铁匠眼下人是安静下来了，可谁也不愿意点火开炉炼铁，冯老四跟下官交了实底，说他们四百号人的父母妻儿一千多口，全被崔家扣在平舒县城里当人质。白道坞每隔两天就得往县城送一趟铁器对牌子，一旦城里的崔家人察觉山里出了事，他们一家老小全得掉脑袋。”

    林渊闻言，盯着舆图上的“平舒县”三个字多看了两眼，抬头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县城里还住着崔家不少人？”

    王晋点了点头：“对，冯老四说代郡崔氏的主宅、银库还有大头的族人，全在平舒县里。”

    “难怪呢。”林渊恍然道，“白天报俘虏人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堂堂五姓七望的崔氏，怎么整个坞堡抓出来才两百多号族人，人丁还比不上云阳的卢家。合着这儿就是个屯粮挖矿的寨子，真正的老窝在平舒县。”

    王晋拱手进言道：“将军，那些铁匠下官都沟通好了，手艺确实不错，也愿意替咱们卖命。但想让别人塌下心来替咱们做事，必须先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不然这炼铁的差事恐怕难办。况且四十里地瞒不住多久，不如趁夜派一支精兵过去，先把这平舒县给围了！”

    林渊想了想，开口道：“那是当然。”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邓绍武身上：

    “把山下营里的战马，还有坞堡马圈里缴获的那几百匹马全牵出来配齐。这坞堡有石墙铁门卡着山口，我手里只留五百人外加轻伤的弟兄看守俘虏就够了，剩下的人你全带走，快去快回，天亮前把平舒县给我拿下来！”

    邓绍武抱拳应道：“末将遵命！只是林将军，半夜三更的，县城守卒必定不肯开门。崔家在此地经营多年，想必那平舒县也是有城墙和守军的，咱们要是硬攻，万一城里的崔家人狗急跳墙先拿铁匠家小开刀就糟了。依末将看，强攻不如智取。”

    林渊在堂前来回走了两步，抓起桌上那串从崔敬身上搜出来的腰牌印信扔给邓绍武：

    “你去后头找沈括，他常年往平舒县跑，跟他说一声，你们俩合计怎么把差事办了，我不管过程，我只看结果，县城拿不下来，你提头来见！”

    听到这话，邓绍武神色一正，攥紧腰牌再次抱了抱拳：“末将领命！”

    等邓绍武大步走远，林渊转过头对王晋交代道：

    “把这里的情况写封书信，连夜派快马传回义宁府赵大人那里，让他们早做准备。让义宁府那边立刻给我增兵，最少再调五千人过来！”

    王晋抱拳领命：“诺，下官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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