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轻松的脸上瞬间带上愁苦，却也只能跟了上去。

    进了书房，陆珩往椅子上一坐，随手把桌上几份没看的文书翻得哗哗响，又一把推开。

    青竹把那封信搁在案角，退到一边站着。

    走又走不得，留又留的难受。

    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主子发过脾气。

    可主子通常是藏在心里头的，即便发脾气，也无非就是表情没有平日那么温和，沉着脸拿话刺人也就是了。

    但像今晚这样失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且最近每一回，都跟昭云姑娘有关。

    青竹苦着脸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珩睁开眼，目光扫过案角那封信，忍住情绪拿起来翻了翻。

    十一写得详尽，说是汤家的盐场运出去了几船货物。

    哪日哪时，几艘船，走的哪条水路，连船上搬货的人数都摸清了。

    “青竹。”

    “属下在。”

    “你说，”陆珩偏过头来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股青竹很少见的东西，“昭云到底是怎么想的？”

    青竹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问题怎么答？

    他要是知道女人的想法，上回就不会……

    青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斟酌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属下……不太懂姑娘家的事。”

    陆珩盯着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她今日替我把人收了，还说要给我腾地方，”他像是在跟青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难道一点都不吃醋？”

    他停了停，忽然又问：“青竹，你说她是真不在意，还是……”

    后半句没说完。

    青竹站在那儿，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他觉得自己今日要是答错一个字，怕是连庄子都没得去了，直接都得发配到更远的地方。

    可主子问了，他又不能不答。

    青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属下觉得……昭云姑娘，心里想的，未必就像脸上表现出来那样。”

    陆珩看了他一眼。

    “怎么说？”

    青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低低的：“属下也说不好。”

    “就是觉得……依昭云姑娘的性子，即便是真吃醋，想必也不会让主子发现的吧。”

    “而且昭云姑娘一向心善，往日里对底下的丫头都很好，即便是真的不高兴，也不会去为难那两个人。”

    书房里静了一瞬。

    陆珩没接话，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十一的信，翻到第三页，终于正经看起来了。

    青竹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慢慢吐了出来。

    “先盯着，别打草惊蛇。”

    陆珩吩咐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两艘船既然往南去了，就让江岳带两个人先跟着。”

    “如今人手不够，先探查清楚，等老二他们过来再动手不迟。”

    青竹应了声是，上前把信收好。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后背那层汗总算消下去了。

    就在正事告一段落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青竹去开了门，发现竟然是紫烟。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

    方才在昭云姑娘的院子里，主子似乎……随手指了个人？

    他当时没看清指的是谁，如今看来，大约是紫烟。

    紫烟也看见了他，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比哭还勉强。

    她手里绞着帕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位大哥……大人方才吩咐了奴婢过来伺候，您看……”

    青竹看了她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方才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主子那随手一指，明摆着是跟昭云姑娘赌气，哪里是真要人伺候？

    可主子既然指了，当下人的又不能不来。

    青竹转头去看陆珩的脸色，见他脸色仍旧不太好看，想着能让主子分分神也是好的。

    于是侧了侧身，朝里面抬了抬下巴，低声道：“大人在里头，你进去吧，只是大人现在心情不好，你小心伺候。”

    紫烟心里苦哈哈的，却也只能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陆珩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方才一气之下点了个人。

    陆珩皱了下眉，正要让她下去，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昭云脸上的神情。

    她总是那样满不在乎。

    那口气本来已经消了些，这会儿又翻上来了。

    “你，”陆珩烦躁地指了指书案，“磨墨。”

    紫烟大气都不敢喘，她垂着头走过去，小心拿起墨锭开始磨墨。

    陆珩没看她，随手翻开一本册子，翻了两页，没看进去，又合上了。

    “来之前，昭云跟你说什么了？”

    紫烟心里叫苦不迭。

    来之前她也设想过，这位爷不理她才是最好的。

    最好是一见她就让她滚蛋。

    可现在，不但没让她滚，反而还问了这么要人命的问题。

    那位昭云姑娘一看就是很受宠爱的人，大人气成这样都没发落她，自己又敢说什么？

    紫烟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问？

    还是想听什么？

    她虽然不如红绡那么精通察言观色，可从小被调教着长大，看人眼色是刻在骨头里的。

    她看得出来，陆大人只是跟昭云姑娘闹了别扭。

    这个时候，更不能随便凑上去，一个不对就容易送了小命。

    旁人或许会想趁着这个机会攀高枝，但紫烟可不想。

    她只想安安生生地活着。

    于是她老实答道：“昭云姑娘没说什么，只吩咐奴婢好好伺候大人。”

    陆珩翻册子的手停了。

    “就这些？”

    “是，姑娘还说，您平日事务繁忙，让奴婢仔细着……”

    紫烟斟酌半天，却总觉得周遭的温度越来越冷。

    陆珩听着紫烟说话，脸色越来越黑。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