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府大门外，方才还在同一群老兵说笑的沈润，看见那道被父亲抱出来的红色身影，忽然便没了声音。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明明隔着盖头，连脸都看不见，他却像是等这一刻等了许多年。满街的锣鼓与笑声一下子变得很远，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那件大红喜服。

    邱烈一直将女儿送到花轿前，才终于把人放下。

    沈润快步上前，扶住邱瞳从盖头下伸出来的手。那只握惯刀剑的手今日被染了丹蔻，掌心却仍留着常年练武磨出的薄茧。

    他的指尖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邱瞳隔着盖头低声道：“你抖什么？”

    “高兴。”沈润紧紧握住她，声音也有些发紧，“瞳瞳，我终于等到你了。”

    邱瞳没有再取笑他，只轻轻回握了一下。

    沈润眼眶一热。

    他将人送进花轿，转身走到邱烈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岳父放心。我今日不是将她从邱家带走，是来接她多一个家。往后她还是邱家的女儿，也会是沈家所有人护着的人。”

    邱烈背着手，没有应那声岳父，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滚。再不走，老子便真不想让她嫁了。”

    迎亲队伍重新启程。

    沈润上马以后，一会儿回头看花轿，一会儿又问里面冷不冷、渴不渴，短短一条街问了不下五遍。

    到了第六遍，一只刀鞘从轿帘里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小腿上，“再问，我便自己下轿骑马。”

    沈润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灿烂，“有力气打我便好。你坐稳，我不问了。”

    话是这样说，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这一回，邱瞳没有再打他。

    跟在后面的马车里，沈囡囡透过帘隙，看见邱烈还独自站在邱府门前。

    一向高大得像山一样的男人，此刻站在满目的红绸下，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孤单。

    她鼻尖一酸，眼底很快蒙上一层水意。

    萧云昭几乎立刻察觉，抬手替她擦去还未落下来的眼泪，“舍不得沈家？”

    “今日又不是我出嫁。”沈囡囡轻轻摇头，“只是看见邱伯父，想起我出嫁那日，爹娘大约也是这样站在门前看着。”

    萧云昭的手停在她脸侧。

    隔着车帘，邱烈的身影越来越远。那双微红的眼睛与沈策当日送女儿出门时的模样，忽然在他脑中重叠。

    一种比方才更沉的惶恐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他看着沈囡囡，喉咙发紧，“你那日从沈家出来，也舍不得？”

    “自然舍不得。”

    “若再选一次呢？”萧云昭握住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你还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吗？”

    沈囡囡终于察觉这句话有些不对。

    “阿朝，你今日怎么了？”

    萧云昭没有回答。

    他只握着她，像是非要从她口中听见一个答案。掌心的力道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收紧。

    沈囡囡看了他片刻，没有抽回手，而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会。”她认真道，“就算再选十次、百次，我也会嫁给你。若是早知道嫁给你以后会这样好，我那日还会走得更快一些，免得你站在花轿前等得心急。”

    萧云昭绷紧的指节终于松了一点。

    沈囡囡弯起眼睛，“这个答案，王爷可还满意？”

    “不会后悔？”

    “不会。”

    “永远不会？”

    “萧云昭。”沈囡囡故意板起脸，“你再问下去，我便要怀疑今日成亲的其实是你。哪有陪着旁人迎亲，还要逼自己的夫人再许一遍终身的？”

    萧云昭终于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唇角。

    可那点笑意很浅，转瞬便没了。他低下头，将她的手送到唇边，像是道歉，又像是确认一般，在她指节上一下一下地吻着。

    沈囡囡望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异样却没有彻底散去。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他是真的害怕。

    不是寻常吃醋，也不是随口讨一句情话。

    他像是在害怕她会后悔，害怕她忽然推开车门，沿着来时的路回到沈家，再也不肯跟他回去。

    可这样的念头实在没有来由。

    她已经嫁给他，腹中还有他们的孩子，朝中最凶险的一场宫变也已经过去。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到底在怕什么？

    马车外忽然传来沈念欢快的声音：“姐姐，到家了！”

    沈囡囡回过神。

    车轮缓缓停下，外面已经重新响起锣鼓与宾客的笑声。沈府门前红绸高挂，沈策与沈母早早等在台阶上。沈润先一步翻身下马，连缰绳都顾不上交给旁人，便快步走向花轿。

    就在喜娘准备请新娘下轿时，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逆着热闹的人潮而来。

    守在街口的王府侍卫立刻上前，却见来人勒紧缰绳，将一枚令牌抛了过去。黑马在距离沈府数丈外扬起前蹄，马上的男人一身风尘，玄色衣摆沾满赶路留下的泥痕，腰间长剑却依旧锋芒未敛。

    沈润看清来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又浓了几分，

    “云墨？”

    马车内，沈囡囡也听见了这个名字。

    她惊喜地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那道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云墨哥哥！”

    云墨翻身下马，抬头望向她，向来冷峻的眉眼终于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

    “囡囡。”

    萧云昭坐在她身后。

    方才还轻轻覆在她腰间的手，无声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