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抬了抬眼睛，想到重生后这稀里糊涂的日子，嗤笑一声，不是她不够谨慎，只是她动得太早了，前世的苦让她太不能忍了。

    如果能忍到大皇子谋反之后，她就再没有输的理。

    听到她的笑声，胡夫人摇了摇头，此时什么话都不想问了，只把糖饼往前推了推：“多吃点吧。”

    金氏问道：“你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

    胡夫人倒也都心平气和地说了：“家暂时安在南郊，你大姐三妹五妹偷偷接济过，过得下去。”

    “这就好，”金氏苦笑一声，近乎喃喃自语，“我也不算白费工夫，至少你们都不用受那流放之苦。”

    金润站在外面，听到这话终究忍不住，转身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说的好像是我们都因为你才免罪，你为我们做了什么？”

    金氏看向外面那个身影高大的兄弟，摇头笑了笑，“我做了什么你们当然不知道，却只需想一想，如果西北的案子不是这个时候发，再过个几年，父亲牵扯得越深咱们一家子受到的牵连就越大。”

    金润的双眉皱得更深，“你早知道这些，为何不提醒母亲？”

    金轲有点沉默，怎么姑姑如此一说，好像他们还要谢谢姑姑促进了祖父提前案发？

    金氏笑着看向胡夫人：“母亲，我没有提醒吗？”

    胡夫人说道：“提醒了，是为娘没有当回事。”

    金氏见母亲这样，抬手捂住了脸颊，眼泪从指缝里流出一行，看得出来她比所有人都后悔。

    胡夫人便不忍再折磨她，“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让你父亲辞退幕僚关先生？”

    胡夫人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辞退那个幕僚，有他给老爷出着主意，事情会不会走不到这一地步。

    金氏说道：“母亲难道觉得有他在，父亲这案子就不会发了吗？”

    胡夫人一时没说话，金氏笑道：“人之将死，有些话我再瞒着你们也没有必要。其实我是重生的，从十年后重生回来的。”

    胡夫人震惊地抬头，双眼里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金润和侄子金轲也大惊失色地转过身，看向坐在满桌子佳肴后面的人。

    什么重生，这是开玩笑的吧？

    金氏看了看无人的囚牢通道，把最大的秘密全部告知家人：“因为我重活了一回，我才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曾想用这些换一次活命的机会，可惜霍雍一手遮天，他怎么能让我活着出来？我的那些话便都被当成了胡言乱语。”

    胡夫人双手颤抖，完全信了女儿的话：“你都和离了，你的死活跟他还有什么关系，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不至于对你赶尽杀绝啊。”

    “他对我何曾有过一分恩义？”金氏冷笑，“母亲不知，我在前世过的那十年里那贱婢根本不是现在这样，谁能比我更清楚那贱婢的真面目。如今我翻来覆去回想，我的话不被上面所信，恐怕正是因为当日我在供词里坦诚预言，提过叶氏很可能不是人。霍雍色迷心窍，为了保她自然要把我的话打成假的。”

    此时的刑部大牢入口，陈远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刁大人小心脚下。”乍一进入灯光昏暗的牢内，陈远在前提醒。

    刁食珍笑了笑说：“陈大人和以前不一样了，体贴了许多。”

    陈远：……

    刁食珍又问：“那金氏今日行刑，家人可到了？”

    陈远有些惊讶，刁大人这个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关心金氏？

    “应该是到了。”

    刁食珍点点头，指向金氏一直关押的方向：“本官去看看，你有事就去忙吧。”

    这其实是委婉赶人，但陈远根本没听出来，他为人本就耿直，更何况多年来一直在地方为官。

    地方官在六部这些大人看来都是芝麻一样的官，可在当地是实打实的父母官。

    陈远用心地方稼穑，身边的师爷班吏无比打心眼里佩服父母官，因此陈远在地方的确吃苦，但又的确没有经历过什么看人眉眼高低的场合。

    听了这话，只说：“下官无事，陪大人一起。”

    刁食珍意外了一下，侧身看了看这家伙，笑了声：“行，那咱们一起去。”

    这傻货，连个眉眼高低都看不懂，早晚还要外放。

    不过他来看看金氏临死前会不会再说什么预言，倒也不必特意避开陈远，倘若陛下知道他在金氏死刑前单独过来，有陈远在也不必疑心他别的。

    走了一段，便听到前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前一世的叶氏根本不是这个样，女儿提拔了她，她却连留男人一晚上的本事都没有，后来得了厉害的病，我便让人一卷草席送出城葬了。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成为今日这般心机深沉的模样。这一世的叶氏绝对不是人，事到如今母亲也不必费心为我报仇，霍雍和那贱婢自有他们的报应在后面等着。”

    这说得像模像样的，可细思却又疯癫得厉害，胡夫人眼里的泪水终究是忍不住砸落下来。

    金润只觉得她是在牢里关得时间长了傻了。

    金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母亲和四弟得以保全，以后就让他在京城好好读书，十年内不要科举入仕。你们务必记住，皇子之争就在这十年内发生，再过一年六皇子会染暑疫不治身亡，六七年后，大皇子三皇子逼宫，皇帝遭受打击，不过一年身亡，临终前让四皇子登基，霍雍辅政。”

    胡夫人、金润、金轲越听越震惊，待要不听，却因她不像是胡说而忍不住想多听两句。

    陈远皱了皱眉，金氏妄言皇家事，死得不冤，他不相信这些话，自然没什么感觉，哪知道身旁的刁大人却是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来。

    陈远抬手扶了一把，刁食珍朝他摇摇头，示意不要出声。

    陈远对刁食珍这个态度很是无语，这都是什么梦话，又前世又不是人，又如此大逆不道地预言朝局说皇子们相争，刁大人怎么还真信了？

    刁食珍心说，你知道个屁，金氏她说了前世，前世啊，这人知晓前世今生，她一定去过神仙洞府。

    而且说六皇子的结局，大皇子的造反，这个不是笼统预言。

    陈远还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如此这般的皇家事，史书上记载了没有十件也有八件，这算什么预言。

    金氏笑着道：“母亲，四弟，其实辅政才是霍府彻底衰落的开始，盛极便衰亡，德祐帝让霍雍辅政只不过是让他放松警惕的表面做法，其实四皇子登基不过大半年就开始把霍雍过往种种清算。你们只要知道这些，这十年内完全不用管任何窗外事，十年后等着新帝开恩科，为新帝所用就是。”

    金氏还说了什么，刁食珍完全没听到了，重新走到阳光下，才恍惚有了实感。

    所以金氏之前说她知道未来的事都是真的，因为说她已经活了一世啊！

    一时间，刁食珍有股冲动，进宫面圣去替金氏求下一条命，但很快那些回响在耳边的话压制住了这股冲动。

    如果这些话让陛下知道了，事情肯定会有变动，朝局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稍微有一点变化那就很可能影响全局了。

    更何况，陛下是能让这个全局顷刻间彻底变动的核心。

    所以竟不如直接当作一个笑话听了便罢。

    等十年，新帝登基，他说不准还能成为新帝心腹呢。

    如此想着，刁食珍看向身旁丝毫不受金氏那些话影响的陈远。

    “陈侍郎，犯妇那些话咱们是否要告知皇上？”

    陈远没忍住，跟看什么脑子有大病的人一样看了眼刁食珍，“下官在之前的卷宗上看过金氏这些胡言乱语，陛下已经批示过，怎么刁大人竟然还当真了？”

    刁食珍呵呵，当然是那时候的金氏没说前世，跟没说的这么详细。

    陈远：“再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以这些离间天家的话呈上去，恐怕你我都会被陛下斥责。”

    刁食珍这才一副反应过来的样子，笑道：“陈侍郎所见极是，诶，这金氏怕是被关傻了，很是不知所谓。”

    陈远心说他这是反应过来了，便直接把此事放下不提。

    牢内。

    金氏提醒完了家人应该注意的一切，又忽然问起袁家。

    有了点相信金氏说的前世之事金润问说：“袁家难道也有事？”

    金氏说道：“袁家有个祸根，就是袁大爷纳的奶娘苏氏，当初我想让他们避开，不料没得一点好脸。前世苏氏偷了袁家一本极要紧的账，上面记了很多袁家一系官员贪赃枉法的事，因我与那秦氏关系好，他们家的事还把当时正因为西北案受审的父亲牵连了一遭，金家的两个侄子本能活命，也都是因此被判了斩刑。”

    金润皱眉，这说的跟如今袁家审出来的案子完全不一样啊，他虽在城外乡下种地，对京城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

    因为闲暇时写下的一点东西，以前认识的文场朋友经常跑乡下，真有那赤诚之友跟他聊城里的新闻。

    袁家那件事，的确是一个妾捅出来的，也的确是牵连到了金家，不过牵连的是已经死刑在身的二姐，对于本就要处死刑的人来说，那点子事甚至是不痛不痒的。

    至于袁家本家，有革职斩监候的也有挨板子的，影响比他们家的案子小多了。

    金润看着死亡在前却还只有一副笃定模样的二姐，心里酸涩了一下，她一个人又在这里关了一个多月，恐怕是脑子早就出了问题了。

    自己竟然还差点信了。

    “袁家果如二姐所说的一般，因为那个苏氏犯了事。”金润哄她说，“一家子革职的革职，跟咱们一样抄家了，好在是没有牵连到咱们。”

    金氏笑道：“我想帮秦氏，可惜她根本不听我的。”

    胡夫人的眼睛里又滴下几滴泪。

    金氏安慰道：“母亲别哭，焉知我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如果还有下辈子，希望能重回到我和霍雍定亲之前，我要和他再无姻缘之分。”

    胡夫人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若是这么说，是她害了女儿，没有给女儿定一个良缘，才有了今日之祸。

    金氏从母亲看到兄弟身上，说道：“这一辈子比上一辈子强些，至少咱们家人都没事，前世我是被人强喂毒酒，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而一辈子我还能选择死法，临死前还能见见亲人的面，很好了。”

    最后的一番话几乎能摘了胡夫人的心肝，出了刑部大牢眼泪还不停地掉。

    在她女儿的心里，她是死了两次啊，老天有那么多的仁心，怎么独独不分给女儿一点？

    三人没有回去，直接在外城曾住过的一家小客栈住了一晚上，翌日领了金氏的尸身，放入在外城定下的薄棺直接拉到了城外的莲塘村。

    今天埋女儿，隔一天又把斩首的金老爷收回来请人缝好埋了。

    至此金家的案子算是彻底了结，再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着会不会又牵扯出什么来，把家里剩下这几口抓回刑部大牢。

    撑着的一口气一松，胡夫人当夜就起了热，曾经的金大奶奶如今的金大嫂，端药送饭的时候，便听到婆婆说胡话，说的是什么都是我害了你，下辈子绝不给你定霍家的儿郎。

    金大嫂只觉好笑。

    婆婆也是护短的紧，小姑子有今天还是霍阁老害的不成？

    大家都没事，怎么独她跟老爷一样判处了死刑？

    怕是掺和了什么不能掺和的吧。

    胡夫人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女儿仍在眼前跟她说这一辈子如何如何失策，叶氏如何如何是个妖精。

    当下又含糊道：“下辈子，不买那贱婢，让她自生自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