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出头？”

    王小梅母亲悲愤交加地忍不住扬手狠狠甩了王小梅一巴掌——

    “你还是个人吗？为了保全自己，让自己的亲妈忍一忍。

    别的事可以忍，这种事能忍吗？

    你上这么多年学，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拐卖妇女是犯法的，你爸是人贩子，你就是人贩子的帮凶！

    你想走出深山，明明可以等我先出去了，我再来接你走……

    你生在深山没有选择，我不是啊！

    我原本就不属于深山，要不是你爸……”

    “那你当年就不要来深山旅游啊！”

    王小梅捂着脸双目赤红地含泪反驳：

    “你是不属于深山，可当年没人逼你主动来深山！

    你是有钱大老板的女儿，可谁让你犯贱呢。

    家里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你不喜欢，有点钱没处花就跑到深山野林旅游。

    要不是你给我爸机会，要不是你主动跟着我爸回家，你会沦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吗？

    要不是你自己自寻死路，我也不会出生在十万大山深处。

    你后悔生我，可你也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出生，愿不愿意做你的女儿啊！

    你是该像流掉后面那些弟弟妹妹一样流掉我，至少这样我就解脱了！

    你如果不作死往山里跑，听姥姥姥爷的话嫁给门当户对的人。

    我就算是出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家，也好过，生长在这鸟不拉屎的大山里！

    你自己做错了事也就算了，还拉着我和你一起承受代价。

    我是被你连累的！

    你先出去再来接我？你当我是傻吗？

    这种破地方，谁出去了还想回来！

    而且你能怎么接我？除了报警，你还怎么能怎么接走我？

    你报了警，警察就会抓走我爸。

    以后说不定，我就要有个坐牢的爸了！

    我的直系亲属坐过牢有案底，以后如果我想考公、考编，我就连政审都过不去！

    再说，你出去了，你再婚了，我呢？你还会认我吗？

    你说得好听，接我离开。

    可出去后，姥姥姥爷会喜欢我吗？

    连你都能说出我是我爸的孽种这句话，姥姥姥爷只会把我当成伤害你的罪魁祸首！

    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是人贩子的女儿，是劳改犯的孽种！

    与其这样，我还不如靠自己的能力走出深山呢。

    但如果我想靠自己的能力离开这个破地方，我就不能可怜你。

    我不想赌你对我的母爱，赌你离开后还会不会回来接我。

    我不能把我的一辈子放在掂不清轻重的你手里！

    更何况，妈，你知道我要是真把你放走了，我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五年前九叔公家的小兰姐帮她妈妈逃跑，没几天，小兰姐就没了！

    我放你走，得搭上我的命……

    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你的人生已经过完一半了。

    可我还年轻，我才十七岁。

    我不能因为你，把我一辈子毁了。”

    王小梅母亲听完却忍不住噗嗤发笑，绝望的含泪用最难听的话攻击女儿……

    “你以为外面的世界，那么容易生存吗？

    光是你这张脸，就会断了你的前程！

    毁了你人生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亲爸。

    山沟沟里奇形怪状的人多着呢，你爸还算健全的。

    你的那些叔叔伯伯，有的歪嘴斜眼，有的跛脚瘸腿。

    有的有遗传病，有的精神不正常。

    所以你这个样子，在山里至少他们还愿意把你当人看。

    可一旦踏入了外面社会，你就是个受万人瞩目的怪物！

    你想考大学？就算你考上重点大学又能怎么样。

    上学，是个烧钱的过程，上学本身是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收益的。

    你想在外面世界生存，你只能在毕业后出去打工赚钱。

    你以为学历越高出去打工，工资就越高吗？

    呸！别做梦了。就你这一口土里土气的山里人口音，就你这张恶鬼一般的脸……

    你去大酒店刷盘子，经理都会嫌你形象不好！

    你以为外面世界是靠你在课本上学的那些死记硬背的知识理论生存的吗？

    你就算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你到外面也没有用武之地。

    学历，是给普通人命运的锦上添花，你这种外形丑陋的人，就算你考上博士，当上院士。

    你走在大街上，路人的吐沫星子也会把你淹死！

    你连给人好的第一印象都做不到，怎么奢求别人看见你身上的闪光点？

    小梅，认清现实吧！你是小梅，不是绿梅白梅，你是最不值钱的红梅！

    你和你的名字一样，只配在山里烂掉！

    你以为你帮着你爸锁住我，你爸就能什么也不做，不影响你高考了？

    你做什么梦！

    你如果今天有点良心肯放我走，未来你还有走出深山的可能。

    可你没有，你冷血无情地让人把我抓回来了！

    呵……我无所谓啊，我只要还活着，我就还有机会跑，还能跑……

    你就不一样了，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高考只有一次。

    你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一次。

    但你今天，亲手把这个机会扔掉了！”

    “你什么意思？”王小梅怔怔盯着自己母亲看。

    头发凌乱的母亲望着王小梅冷笑：

    “你以为你爸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你以为十万大山里，就你一个好学的天才？

    和你一样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人很多，但你猜，为什么她们一个都没有走出去？

    你说，深山里的人，为什么一辈子都困在深山，你猜到底是什么，困住了他们？

    你几个叔叔伯伯家的女孩，都上学了，也有几个参加过高考……

    真是因为她们成绩差才没考上的吗？

    小梅，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十多年前我刚从外面进来，外面的教育，就已经实现了人人都有大学上。

    专科的分数线，只有一百六。

    一百六，你一门凑二十分，也凑够了。

    但山里的这些女孩，没有一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的。

    你说是为什么……

    当然是，他们根本不会让你们考上大学啊！

    山下的邮差，是山上这些人的熟人。

    只要你那些叔叔伯伯和他说一声，有些东西就能立马被掉进灶火里！

    还有，你知道高考是什么流程吗？

    国家规定，无论是山村还是县城，所有高考生在考试前，都要统一重新分配考场。

    真正的高考，是你们这些参加高考的学生，要和县城的学生聚在一起，被分到县城各大指定考场，统一管理，进行考试。

    你们的老师是不是告诉你，山里上学的孩子少，所以你们可以在自己的学校，也就那两间漏雨的小破屋里考？

    哈……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啊！他们是骗你的！高考有一套很严谨规范的流程，只有先采集指纹网上报了名，你的成绩才会被录入系统里。

    成绩合格后，你的名字才会出现在各大院校的待录取名单里！

    你在村里考，你的卷子由你老师判，你以为你老师是神仙吗？两笔就能把你们的名字成绩写在高考成绩系统里？

    如果我猜得没错……

    你们班上应该有几个男孩已经下山，去镇上录了指纹报了名吧。

    我告诉你，等你们正式考试的时候，你的老师或许还会骗你们这些女孩，说女孩和男孩不能在同一个考场。

    女孩在村里考，男孩要统一安排去县城考。”

    “你、怎么知道？”王小梅失魂落魄地错愕盯着自己母亲。

    疯女人勾唇讥笑：

    “我听见了啊！前两天村长来找你那个人贩子爹的时候，我听见了几句。

    静下心一总结，细思极恐啊！

    王小梅，你知道么，你爸甚至都不屑于陪你演戏！

    不管高考是真是假，你爸都没有打算真让你参加！

    他早就和村长说好了，年后要把你嫁给张麻子家的傻子老二！”

    “什么……”王小梅霎时面无血色，难以置信地后退踉跄两步。

    疯女人咯咯冷笑，诡异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女孩儿了……

    小梅，妈妈想带你一起走的。

    可你伤了妈妈的心，你断了妈妈的路，也是断了你的路……

    妈妈和你，从来都不是敌人啊。

    妈妈只是没本事，妈妈没办法自救，没办法救你。

    张麻子家的傻子老二连大小便都需要别人帮忙处理，你爸说，傻子配夜叉，天生一对。

    你爸说你长这样，普通人肯定是看不上你了，只能把你嫁给有缺陷的，还能赚点彩礼。

    老张家都和你爸谈好了，彩礼一万零一块，按村里正常男女结婚的规矩来，意思是万里挑一。

    日子定在年后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张家给你出件红衣裳，你穿上就可以直接去张家了……

    小梅，我走不出大山，你也注定要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

    “小梅，我走不出大山……”

    “你也注定要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

    夜里，王小梅耳边回荡着母亲的话，痛苦地将头闷在被子里。

    笨拙地用智能手机搜索了一遍高考的流程……

    才发现，母亲不但说的都是真的，十几年过去，外面世界的高考，也已经比母亲记忆里的高考流程更复杂严谨。

    王小梅从不知道，自己盼了多年的高考，原来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妈说得对，就算我顺利考出去了，我这个样子，在外面也是没有活路的。”

    “我才不要嫁给大小便失禁的张二傻子……”

    “我不要一辈子被困在深山里！”

    “我能走出去的，对，我能走出去的！”

    “我的人生掌握在我自己手里，我才不要小小年纪就能一辈子一眼望到头！”

    “我不要做第二个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