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如海。
林砚踏入南疆原始森林的瞬间,便感觉到了一种与中原、西域、北疆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藤、每一片叶都在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殖土气味和某种甜腻的花香,那花香有毒,能麻痹武者的灵识。
明心刚走几步便觉得头晕,月华之力下意识地撑开一层气罩,将三人裹在其中。甜腻的花香被隔绝在外,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瘴气花,南疆特产。”蓝蝶脚步不停,声音急促,“别摘,别碰,别闻。花里的蛊虫比花粉更毒。”
银铃声越来越清晰,从密林深处传来,节奏越发凌乱。蓝蝶的速度骤然加快,红衣在浓密的枝叶间如同一条游动的火蛇,灵巧地绕过藤蔓和树根。林砚和明心紧随其后,星罗步和月华之力全力运转,勉强跟上她的节奏。
密林中没有路。蓝蝶靠着对地形的记忆和银铃声的方向辨别位置,带着两人穿过一片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跨过一条条淌着黑水的小溪。溪水中隐约可见细小的虫影在游动,水面上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那是蛊虫分泌的毒液。
深入密林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前方的树冠层忽然稀疏了一些。一缕灰蒙蒙的天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简陋的竹楼,竹楼以巨竹为柱,茅草覆顶,四周围着一圈用藤条编织的篱笆。篱笆上挂满了银铃和蛊篓,但此刻那些银铃全部被扯断了,蛊篓也被劈成了碎片。
竹楼的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翻倒的药架、和被踩烂的蛊篓。竹楼的墙壁上有大片焦黑的灼烧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幽冥之力和另一种更加阴毒的气息。
蓝蝶冲进竹楼,片刻之后抱着一具瘦小的身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妇人,身材矮小干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苗服,银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嘴角挂着干涸的黑血,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幽冥之力特有的青黑色。
但她还活着。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手中死死攥着一只被捏碎的银铃。
“师尊!”蓝蝶跪在地上,将老妇人抱在怀中,一只手按住她胸口的伤,巫力疯狂涌入。老妇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蓝蝶脸上,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蝶儿……你回来了……”
“师尊,谁干的?”蓝蝶的声音在发抖。
“黑苗……余孽……带着幽冥教的人……”老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们占了总坛……你师兄师姐们……死的死……降的降……老身拼死逃出来……撑着一口气等你……”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染血的令牌,塞进蓝蝶掌心。令牌上刻着开阳纹路,与蓝蝶腰间的令牌一模一样。
“去……开阳寺……始祖的传承……不能落入黑苗手中……”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弱,“老身给你……拖了半个月……撑不住了……”
她的手垂落下去,银铃从掌心滚出,在竹楼的地板上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响。
蓝蝶跪在地上,抱着师尊的遗体,很久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但攥着令牌的指节白得发青。
林砚和明心站在竹楼外,沉默着等待。
过了许久,蓝蝶从竹楼中走出来。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眼底深处有一团火在烧。她将开阳令牌递给林砚,又从自己腰间解下另一枚令牌,两枚合在一起,组成完整的开阳纹路。
“师尊说,开阳寺在总坛后山。”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失去了师尊,“总坛被黑苗占了。黑苗的余孽带着幽冥教的人守在那里。人数不明,但至少有天武境坐镇。”
“你师尊的遗体怎么办?”
蓝蝶回头看了一眼竹楼。竹楼周围的密林中,鸟雀无声,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南疆的规矩,死者归林。她将师尊的遗体抱回竹楼中,放在竹床上,又在四角撒了一圈蛊粉,驱赶林中野兽。
“走。”她走出竹楼,红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去总坛。”
三人离开竹楼,继续深入密林。蓝蝶对这片森林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她能在没有路的地方找出路,能分辨哪些藤蔓可以借力、哪些树根不能踩。沿途的蛊虫似乎认得她的气息,纷纷避让,没有一只敢靠近三人周身三丈。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之后,蓝蝶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密林的树冠层被一片巨大的山体截断。山体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洞穴,无数细小的黑影在洞穴间飞进飞出。那些是蛊虫,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如同一层活着的黑色帷幕覆盖在山体表面。
而在山体的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石门矗立在那里。石门上方刻着一个古老的星辰符文,虽然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了大半,但符文的核心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开阳。
“总坛的入口。”蓝蝶压低声音,“石门后面是巫门的议事大厅。过了大厅,从后山穿出去,就能到开阳寺。”
“里面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但师尊说黑苗余孽带着幽冥教的人。”蓝蝶的目光落在石门两侧的阴影中,那里隐约有人影晃动,“守门的至少有十个。往里走,越深越多。”
林砚将黑刀从背后抽出。刀身上的五重星纹在银骨共鸣之下全部亮起,银光与赤金交错流转,照亮了周围数丈的范围。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心,小和尚双手合十,月华之力已经运转到第七层,周身银白色的光芒凝练而稳定。
“明心开路。”林砚说,“蓝蝶居中。我殿后。”
“等等。”蓝蝶忽然拉住他的手臂,从蛊篓中取出三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甲虫,分别贴在三人后颈处,“尸蛊幼虫。如果谁被围困,捏碎它,母虫会释放蛊雾掩护撤退。只有一次机会。”
林砚将甲虫贴在颈后,冰凉的感觉渗入皮肤。
然后三人同时朝着石门冲去。
明心冲在最前面,月华之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轮银白色的弯月,在石门前猛然炸开。刺目的银光将守门的十几个黑苗弟子照得睁不开眼,紧接着烧火棍残端劈出的月华刀罡横扫而过,将那十几人尽数拍飞。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些黑苗弟子甚至连惨叫声都被月华之力压制在了喉咙里。
三人冲入石门,进入巫门总坛的议事大厅。
大厅极其宽敞,以巨竹为柱,茅草为顶,地面铺着厚厚的凉席,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历代圣女的画像和蛊篓。但此刻大厅中一片狼藉,凉席被掀翻,画像被撕碎,蛊篓被砸烂。地上散落着几十具尸体,有黑苗的,也有巫门弟子的。
穿过大厅,三人沿着一条蜿蜒的石廊向后山疾行。石廊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巫门历代祖师的事迹和传承,但此刻墙壁上被人用幽冥之力涂抹了许多漆黑的符文,将原本的刻画尽数覆盖。
走到石廊尽头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一队黑苗弟子从拐角处涌出,为首者是一个面色阴沉的青年,修为在武王境巅峰,目光阴鸷而狠厉。
“蓝蝶!”青年认出了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你果然回来了。师尊说你不会丢下总坛不管,还真让他说中了。”
蓝蝶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手指微微收紧:“岩铁。你投靠了黑苗?”
“识时务者为俊杰。”岩铁展开双臂,身后的黑苗弟子同时结印,一股浓烈的蛊气在石廊中弥漫开来,“师姐,把开阳令牌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师尊说了,你资质不错,可以留你一条命。”
蓝蝶没有回答。她从腰间抽出弯刀,刀身上银铃叮当作响。
“林砚。”她轻声说,“开路。”
林砚踏前一步,黑刀横斩。斗转玉衡之下,岩铁和所有黑苗弟子的修为弱点清晰可见。一刀劈出,蛊气屏障如同纸糊般碎裂,岩铁被刀罡拍飞出去,撞塌了半面石壁。其余黑苗弟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明心的月华刀罡已经横扫而至,将他们尽数拍晕。
三人从倒地的黑苗弟子身上踏过,继续深入。石廊在后山处豁然开朗,露出一片被黑色山岩环抱的凹谷。凹谷的正中央,一座银白色的石塔矗立在月光之下,塔身虽然遍布岁月痕迹,但核心处的星辰纹路依然明亮。
开阳塔。
而在塔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盘坐在石台之上。那人身材枯瘦如柴,穿着一身漆黑苗服,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蛊纹。他的气息极其诡异,天武境初期,但那股幽冥之力的精纯程度远超冥枯和冥竹,甚至超越了在玉衡寺外被林砚斩杀的那个黑袍老者。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色蛊虫,蛊虫体内封着一枚银色的光点。
开阳星辰之心。
“蓝蝶。”那身影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你师尊死了?”
蓝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微微颤抖:“师叔。你为什么?”
枯瘦老者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你师尊当年清剿黑苗,杀了我满门。我为什么?”
他站起身,将金色蛊虫收入袖中,幽绿的目光转向林砚。
“星辰传人,你来得正好。开阳星辰之心在我手里,你想要,得先过我这关。”
林砚将黑刀横在身前,银骨星图上开阳星的方向正在剧烈跳动。
“那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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