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拨苏晚的号。
响了四声。五声。六声。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没有动,但指节发白。
第七声,接了。
“怎么了?我刚到新闻中心,正签到呢。”
苏晚的声音正常。背景音里有人在聊天,纸杯碰桌子的声响,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一切都正常。
“签完到找个靠窗的位置坐。”
“啊?”
“靠窗。能看到院子里的那种。”
苏晚沉默了一秒。她是聪明人,不会在电话里追问。
“行。”
“新闻中心里现在有多少人?”
“十来个吧。本地几家媒体的,还有两个省台的。今天有个经济数据的例行发布,不是什么大事。”
“你认识的人多吗?”
“大部分都点头之交。有两个熟的——临江晚报的老周,还有商报的小李。”
“有没有你不认识的面孔?”
这次苏晚安静了三秒。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回答我。”
“……有一个。男的,三十多岁,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我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没见过。没挂记者证,拿了个笔记本在翻。”
秦牧的手指停了。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别看他。正常做你的事。”
“秦牧——”
“晚上请你吃饭。”
他挂了电话。
沈默已经在调新闻中心的公开签到记录了。市政府新闻中心的吹风会有登记制度,但管得松,本地常跑的记者基本挥挥手就进去了。
“签到表上最后一排没有对应的名字。”沈默说,“但这不能说明什么,新闻中心经常有不签到直接进的。”
“那个人是不是'锚'安排的?”韩铮问。
秦牧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周永胜发那条消息的时间点——下午三点二十分。他刚到市政府。苏晚签到的时间——三点十分左右。苏晚到新闻中心这件事不是秘密,她跟几个同行在微信群里打过招呼。
如果周永胜在监控苏晚的动态。
如果那条消息不是发给苏晚,而是发给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人。
“影子,三点二十分那条消息的接收终端,能不能反向定位?”
“接收基站覆盖范围太大,精确不到个人。但如果那个人的手机在三点二十分前后有信号活动,理论上可以做基站关联分析。”
“做。”
沈默的手指没停过。
韩铮走到车厢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辅道上偶尔过一辆车,远处工地的塔吊在慢慢转。
“老秦,如果那个人是盯苏晚的,你打算怎么办?”
“看他做什么。”
“如果他动手呢?”
“新闻中心十几个记者,副楼门口有保安和监控。白天在市政府大院里动手,除非他疯了。”
“那他去那里干什么?”
秦牧没说话。
观察。拍照。确认目标长相和习惯。这是情报行动的标准前置流程——在动手之前,先“认人”。
“锚”不会自己动手。他是副市长,不是杀手。但他可以让别人动手。而让别人动手之前,得先让别人知道目标长什么样。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人,可能就是一双眼睛。
秦牧掏出手机,给林啸发了条消息:“苏晚的安全,今晚开始加一个人。”
林啸秒回:“已经安排了。”
秦牧看着这四个字,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
沈默完成了基站关联分析。
结果不算理想,但也不算没有收获。三点二十分那条消息的接收终端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副楼方向的基站覆盖区内。但这个基站同时覆盖了副楼、食堂、以及旁边的一栋办公楼。
“范围太大了。”沈默摇头,“在这个精度上,只能证明接收方'可能'在副楼附近,不能锁定到人。”
“够了。”秦牧说。
沈默看了他一眼。
“不需要锁定到人。只需要证明这条消息的接收方在市政府院内。这条加上信号源定位,加上周永胜的请假记录——周严要的基础证据链条齐了。”
沈默想了想,点了下头。
军事检察院不是法院,不需要审判级别的完整证据。周严要的是“合理怀疑”——足以启动正式调查程序的合理怀疑。
一个在任副市长,在请假当天,从家中连接了一个与境外情报网络关联的暗网地址。下载了涉及军事机密人员家属信息的数据包。随后前往办公地点,向同一院区内的某个人发送了不明内容的短消息。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条都不够。但串在一起,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调查员看了都会坐不住。
“数据打包加密。”秦牧说,“三份拷贝。一份留车上,一份我带着,一份你通过安全渠道传回你们局里。”
沈默没废话,已经在操作了。
四点十五分。
苏晚发来一条微信:“吹风会结束了。那个人走了。走之前拍了我一张照片,以为我没看到。”
秦牧盯着这条消息。
苏晚又发了一条:“我用余光看的。他手机抬了一下,角度对着我这边。然后就收了手机走了。”
第三条:“我没追。你说过让我正常做事。”
秦牧回了两个字:“做得好。”
然后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
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他在找一个号码——一个他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是两个字:首长。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还不到时候。周严先来。证据链先补完。程序先走通。能用制度解决的事,不惊动那个人。
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线。
韩铮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什么都没说。但韩铮知道他刚才在看什么号码——因为他们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的备注会让秦牧的手指停那么久。
“老秦。”韩铮的声音很轻。
“嗯。”
“如果周严搞不定呢?”
“那就往上报。”
“报到哪一层?”
秦牧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清楚——如果军事检察院这一层还搞不定一个副市长,那下一步就只剩一个选项了。
但那个选项一旦启动,就不是“调查”了。
是清场。
五点整。
沈默拿下耳机,转过椅子面对秦牧和韩铮。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但眼神反而更亮了。
“有个新发现。在整理今天全天的电磁监测数据时,我做了一个额外的扫描——回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9号院十四楼方向所有异常信号。”
“什么结果?”
沈默推了推眼镜,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时间轴。
“三天前的深夜两点十一分,同一个楼层,同一个方位,有一次加密Wi-Fi信号的短暂激活。持续时间九秒。频段特征和今天下午的暗网连接——完全一致。”
秦牧看着那个时间戳。
三天前。
那正好是他们开始在临江部署监测设备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他不是今天才开始用那个暗网通道。”韩铮说。
“至少每三天一次。”沈默说,“我回溯的数据只有七十二小时的窗口,再往前的已经被覆盖了。但这个频率说明——他和'北极星'之间的通信是常态化的。不是临时的、应急的。是日常运转。”
常态化通信。
这意味着周永胜不只是一个被临时启用的“锚”。他是一个长期嵌入的节点。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三天前那次连接,他下载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有信号特征,没有数据内容。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沈默的声音压低了,“三天前的下载和今天的下载,用的是同一台终端设备。MAC地址指纹一致。”
同一台设备。
如果能拿到那台设备,所有下载记录都在里面。
秦牧站了起来。
“周严的航班几点落地?”
“八点零五。”
还有三个小时。
秦牧拉开车厢门,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老城区的方向。天色开始暗了,滨江路上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安静的河。
9号院就在那条“河”的尽头。
周永胜此刻应该还在市政府的办公室里。一个正常的副市长,正常地处理公务,正常地签文件,正常地跟下属交代工作。然后正常地回家。
回到十四楼。
打开那台设备。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
秦牧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也没说话。
三秒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周永胜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菜单。
“秦先生,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建议您回老家好好休息。临江的空气不太适合您和您的家人。”
电话挂了。
秦牧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晚风从辅道上吹过来,车厢里沈默的键盘声还在继续。
韩铮走到他身边:“谁?”
秦牧把手机递给他。韩铮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来电时长七秒,号码以170开头,一次性号码。
“威胁电话。女声。不是录音,是真人。”秦牧把手机收回来。
韩铮的刀鞘发出一声轻响。
“周严的航班,能不能提前?”
秦牧摇头。
“那我们就在这等三个小时?”
“不。”秦牧重新坐回车厢里,“影子,那个170的号码,能追吗?”
沈默已经在查了。十秒后他报出结果:“一次性预付费卡。半小时前在临江火车站对面的便利店激活。激活后只拨出了一个号码——你的。”
秦牧的号码。
他的私人号码。
这个号码只有战友、家人、苏晚,以及极少数人知道。
“他们已经有我的号码了。”秦牧说。
这句话在车厢里落下去,比外面的风还冷。
沈默缓缓转过头,和韩铮对视了一眼。
那个数据包。今天下午周永胜从暗网上下载的数据包——里面不只有秦牧家人的信息。
还有他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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