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老人仍弯着腰。
它把侧脸贴在墙上,嘴的位置瘪进去,一开一合,像在吮什么东西。
陈不凡走近时,那张脸没有转过来。
枕头却陷了下去。
五道瘦长的指印,压在许曼亲手缝好的小鸭子上。
老人收起一条腿,膝盖抬过腰,往摇篮里挤。木架被压得吱呀作响,床底那片水顺着摇腿往上爬,爬到半截,停住了。
罗天成蹲在另一侧,铜钱压着黄符。
“外面的水小爷已经截住了。”
门口,乔小满将朱砂线绕过封煞钉,拽紧。
“陈老大,门也封了。”
陈不凡抽出一张黄符。
朱砂笔落下,几笔连成符纹。他将符贴在摇篮横栏上,拇指按住符脚。
木架猛地一顿。
墙上的老人,转头看向了他。
身子没有动。
只有那颗头转了过来,脖颈扭成一道细长的折痕。原本瘪下去的嘴张开,屋里骤然响起婴儿的哭声。
又尖,又急。
隔壁卧室里,许曼只觉天旋地转,勉强撑住床沿,想起来。
“宝宝……”
王天豪赶紧扶住她。
“陈大师在那儿。你先别怕!相信陈大师!”
床头的陈家命钱闪着一丝光泽,还发出了轻轻的震动声。
陈不凡看向展开的黄皮册子。
小小的胎影蜷在母体命息里,被灯光护着,并没有张嘴。
哭声还在往上拔。
那张苍老的嘴,甚至哭出了婴儿喘不过气时的抽噎。
陈不凡压住符脚。
朱纹亮起。
老人的头向后仰去,攥住枕头的五指却猛地收紧!
小枕头被抓出深褶。
许曼腹部骤然绷紧,伸向门外的手缩了回来,死死抓住谢小山的袖子。
“疼……”
陈不凡按符的手停住。
拓影里,灰线缠着那道幼小的命影,一同被扯向床架。
他立刻屈指压住符上的朱纹,将尚未烧起的符火截住。
就在这一下停顿中,横栏底下的水扑了上来。
黄符湿透。
朱砂被冲开,红水沿着陈不凡的指缝淌下。
老人不哭了。
它张着嘴,嘴角仍朝两侧咧着。
一只湿手,从摇篮下面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扣住陈不凡的右腕,正抓在纱布上!
冰冷的水灌进敷料。
陈不凡手腕被压向横栏,伤口撞上木棱,纱布底下立刻洇出一圈血。
“陈老大!”
乔小满抬手,封煞钉已经夹进指间。
“别扎枕头!”
陈不凡膝盖抵住摇篮,左手扣上那只枯手。
掌下滑腻,指骨却硬得硌手。那东西抓着他不放,另一只手仍攥着小枕头,将他握朱砂笔的右手往下压。
笔尖下方,正是两条命线交叠的位置。
陈不凡将笔杆横过来。
笔尖擦着枕边掠过,没有落下。
枯手猛地一拧!
他半边肩膀被带得压低,摇篮向前滑了半尺,木腿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长响。
墙上的老人已经抬起另一条腿。
它要趁陈不凡腾不出手,重新钻进去。
罗天成将铜钱推入符胆,手掌压住地上的水。
“老子没说你能走了啊!”
湿痕向后退了一截。
扣着陈不凡手腕的枯手骤然绷直,腕后被扯出一段灰黑的长臂。
陈不凡借这一拽,转过右腕,朱砂笔贴着那只手的掌根划了过去。
一笔红痕,横断五指。
枯手抽搐着松开。
他没有追打,抽回手后立即将一张干符垫在笔下,俯身看向拓影。
枕头、床架、还愿帖。
几处联系都在。
属于孩子的那道命息,被灰线从外面缠住,老人每往摇篮里挤一次,灰线便收紧一圈。
隔壁,许曼的呼吸已经乱了。
“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王天豪扶着她,张了张嘴,没敢替陈不凡回答。
陈不凡的声音从门口传过去。
“别害怕。”
“握住我给你的符。”
他换了个握笔的姿势,用没有被抓伤的两根手指稳住笔杆。
第一笔沿着符纸边缘落下,没有碰缠在中央的灰线。
第二笔,绕过交叠处。
拓影里,那道幼小的命息被朱纹托住,与外面的灰黑分出一线空隙。
老人猛地抬起头。
嘴里咯咯作响。
它又去攥枕头。
这回,许曼没有痛叫。
陈不凡盯住那两条分开的线,将最后一笔写完,按在枕下。
薄薄一张黄纸贴住床板。
老人向下抓。
黄符跟着凹陷,朱纹却没有断。
隔壁,许曼抓着袖子的手松了些。
“没刚才那么疼了……”
王天豪立刻朝门外喊:
“陈大师,她缓过来了!”
陈不凡抬头。
墙上的老人也在看他。
它拧着脖子,嘴张得更大,却没能再哭出婴儿的声音。
喉咙里只剩一阵漏风的喘。
陈不凡将摇篮往身后一挡。
“还装?”
老人扑了下来。
墙上那副瘦长的轮廓陡然拉开,两条胳膊从床头两侧探出,抓住摇篮横栏,猛地往前掀!
陈不凡双手压住床沿。
木架撞上他的膝盖。
刚写好的黄符被挤在枕头下面,符角翘起,朱纹闪了一下。
他没让摇篮翻过去。
右腿向后撑住地面,肩膀顶着床栏,将整张小床压回原处。
砰!
床脚落地。
墙上的老人却不见了。
“脚下!”
罗天成开口的同时,陈不凡身前的积水已经鼓起。
一张瘪嘴老脸贴着水面,从摇篮底下仰了出来。
眼窝正对他的下巴。
嘴唇掀开,里面没有牙,暗红的牙床一张一合。
“抱……抱.......”
它伸出两只手。
像个要人抱起的孩子。
可那两只手,长得足够环住陈不凡的脖子。
陈不凡侧身,避开扑向喉间的五指,朱砂笔凭空画符,直点老影眉心。
黄符没入水面。
红色炸开。
老人尖叫,半张脸被朱纹压进水里,剩下的身体却贴地扭了出去,直奔房门!
乔小满蹲在门口,封煞钉砸进门槛。
朱砂线绷直。
灰影撞上去,门板随之震响。
一道湿手印拍在门板内侧。
位置很低。
第二道,却高得几乎碰到了门顶。
那东西正在门上站起来。
长腿贴着门板展开,头顶折下,倒吊着去看隔壁卧室。
许曼的床,就在那边。
“小山,守到天豪旁边。”
陈不凡说。
谢小山应了一声,跑回卧室。王天豪腾出一只手,将他拽到床头的干地上。
两个人守着许曼。
婴儿房里,乔小满双手拽线,掌心的旧伤被勒得发疼。
“还想出门?”
她将线缠住门轴,抬脚踩实。
“问过老娘了吗!”
灰影从门板上剥起一角。
罗天成看准水头,黄符贴地送出,铜钱压住符心,将通向门外的那股水重新逼回床下。
老人的脚被拖住了。
上半身还扒着门框,下半身却向后扯去。脖子被拉得极长,脸仍朝许曼的方向。
嘴又张开。
“妈——”
隔壁,许曼全身一抖。
她低头抱住腹部,闭紧眼睛。
“不是......你不是我的孩子......”
声音发颤,却没有伸手。
“我的孩子还不会叫妈妈。”
那张瘪嘴停了一下。
陈不凡已经到了它身后。
两张刚写成的朱砂符分贴在灰影两肩,他左手按符,右手执笔,沿着符中显出的灰线向下划去。
朱纹从肩背连到腰间。
老人猛地向后撞来。
陈不凡后背抵上门框,闷哼一声,握笔的手却没抬。
笔锋直落。
最后一笔,又一道画符,封住灰线通向枕头的去路。
老人扒住门框的手指松了。
十道湿印留在木头上,朝下拖出长长的水痕。
它的头猛地转回去。
摇篮就在陈不凡身后。
小枕头下面,那张护符仍贴得稳稳当当。
它伸长手臂,五指几乎擦到枕边。
陈不凡抬手,按住它肩上的符。
“这儿没你的地方。”
朱纹收拢。
那只手在离枕头半寸的地方被拽了回去,整个灰影折向地面,砸进罗天成压住的水里!
水花撞上床板。
摇篮连震两下。
乔小满回身,将朱砂线绕过两侧床脚,封煞钉钉住最后一道外散的湿痕。
罗天成手掌压着符胆,没有抬。
木架下,积水还在起伏。
一颗苍老的头从水里撑起来,撞上贴在床板下的黄符,又被压回去。
再撑。
再撞。
这次,没有碰到那只枕头。
陈不凡站在摇篮旁,看着拓影里分开的两道命影。
幼小的那道仍蜷在母体气息中。
外来的灰线被截在符下,贴着水面颤动,已经扯不动孩子。
他抬起被抓伤的右腕。
纱布湿透了,红水顺着手背往下滴。
乔小满看了一眼,先把床脚最后那截朱砂线重新勒紧。
“这东西还没散。”
“嗯。”
陈不凡收起朱砂笔。
“庙里那条联系还在,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罗天成点头,换了一张干符压住水头。
“人送出去。这里有我。”
隔壁传来许曼的声音。
“他动了……”
陈不凡走到门口。
她双手贴着腹部,刚说完,又不敢确认,抬头看着他。
“刚才是他吗?”
陈不凡看过拓影,对她点头。
“是。”
许曼低下头。
手掌贴着刚才胎动的位置,等了好一会儿。
裙子被眼泪打湿。
“妈妈在。”
她嘴唇贴近衣料,声音哑得厉害。
“宝宝,妈妈没有不要你,你不要害怕......”
王天豪扶着她的手停住。
谢小山站在床头,低下脸,把眼睛在袖子上蹭了一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先前联系的急救人员到了。他赶紧让出位置,说明许曼的孕周和刚才腹痛的情况,又帮着将挡路的椅子搬开。
许曼松手时,才看见他的袖口已经被拽得变了形。
“对不起……”
“这有什么的,别在意。”
王天豪将袖子往上挽,手腕上留着几道指印。
“我王某人可是有百亿命的,还差这几条衣服?”
谢小山把许曼的证件袋递过去。
王天豪接住,冲他点了点头。
“对对对,先拿证件。小山你脑子比我好使。”
少年没接这句夸,回头看了眼婴儿房。
木架下又响了一声。
罗天成蹲着没动,抬手示意他们走。
陈不凡将朱砂笔和黄符收回布袋子,跟在担架旁。
灯火始终照着许曼。
经过婴儿房时,她转过脸,望向床上的小枕头。
小鸭子的针脚被水泡湿了。
上面还留着几道深深的指印。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让人去拿。
只是把搭在腹部的那只手收得更紧,却又似乎想到了不能那么用力,又松了一些。
到了楼下,檐下的小鞋进入她的视线。
鞋面已经瘪了。
那截鞋带,还是她吃完晚饭后亲手塞进去的样子。
“陈先生......”
陈不凡停在担架旁。
许曼看着那些鞋,半晌才问:
“我怀的......到底是......什么啊?”
她的手离开腹部少许。
没有再落下。
陈不凡看着她。
“是你的孩子。”
“可是那个老人……”
“只是有人想借你孩子的命。”
许曼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陈不凡点头。
“你不用害怕。”
许曼随后低下头,把手重新放了回去。
这次,两只手都贴着肚子。
陈不凡等她缓过这口气,才开口:
“还愿帖给我看看。”
许曼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袋口用线缝过,她解了两下,手抖得解不开。
谢小山走近。
“许姐姐,我帮您。”
他没有往外扯,只捏住露出的线头,把结解开,连布袋一起放回她掌中。
里面的帖纸正面,写着四个红字。
【母子平安】
许曼盯着看了一会儿。
“庙里说,要贴身带。”
“我怕做饭的时候弄湿,就给它缝了个袋子。”
她翻过纸。
背面已经湿了。
纸纤维里渗出一道黑痕,沿着折过的地方伸开。
陈不凡接住纸角,没有让她继续捏。
王天豪拿出手机,镜头对准帖纸。
一撇。
一横。
墨痕从纸里面透出来,拼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姓氏。
【魏】
许曼把脸凑近。
“这个是什么?以前可没有啊。”
她又看了一遍。
“我和我老公两家,都没有姓魏的。”
陈不凡没有擦那个字。
他将帖纸与布袋分开放好,才发现袋口内侧还缝着一小截软布。
是怕纸边磨着肚子,特意垫的。
许曼看见他在看,嘴唇抖了几下。
“我每天睡前,都会摸摸他。”
“隔着这个袋子……”
她说不下去了。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木头受撞的闷响。
许曼猛地抬头。
婴儿房里,那团被压在摇篮下的水影又撞了一次床板。
随后,是一声咂嘴声。
“啧。”
陈不凡站到担架与楼梯之间。
“知道了,你们先上车。”
许曼抓住医护的手,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从檐下抬过时,她把脸转向了外面。
不敢再看那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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