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符光骤然向上折起。

    像一圈合拢的刀锋。

    陆长生脚边，碎石被齐齐削开。

    他终于移了一步。

    陈不凡看准了这一步。

    身形直冲而入，尺首从符光空隙穿过，直取陆长生心口！

    乔小满跟在侧后，重新抖开朱砂线。

    罗天成挣开搀扶自己的年轻弟子，抹掉嘴里的血，跟着往前。

    “乔小满，小心右侧！”

    青阳老道的声音刚落，陆长生已经转掌。

    陈不凡迎面一尺斩下，逼他先封住正面。

    左侧符光趁势收紧。

    一名年轻弟子双手握剑，剑尖带着符火，刺向陆长生脚边的命纹。

    陆长生足底那股源源不断的地气，暗淡了些许。

    他的衣角，落了下去。

    陈不凡眼中杀意骤盛。

    尺锋猛地向前！

    陆长生侧身。

    断尺贴着胸前掠过，割开衣料，带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青阳老道趁势近身，双符重叠，直拍他背心。

    砰！

    这一掌，打实了。

    陆长生向前踏出半步。

    唇边溢出一丝血。

    众人手中的符光，同时一亮。

    可还没等第二轮攻势落下，陆长生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很轻。

    “原来诸位都在等这个。”

    “如此阵仗，承蒙诸位厚爱了。”

    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

    随后，垂下手。

    脚下那道被截开的联系，居然重新被接上了。

    更多地气沿着广场下方的旧阵残路，翻涌着灌了进来。

    外围的符纸，先从靠近地面的边缘焦黑。

    接着，向上卷起。

    站在法剑旁的弟子只觉得掌心一烫，剑柄几乎握不住。

    青阳老道立即抬掌，想将阵势向外散开。

    陆长生已经按住了面前一道符光。

    两根手指。

    轻轻一撕。

    嗤——

    符阵裂了。

    那名压阵的年轻弟子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上身后同伴。

    两人一起摔进碎砖。

    “撤阵！”

    青阳喝道。

    陆长生抬起头。

    “来都来了。”

    他仍是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

    “何必急着走。”

    一脚落下。

    地面轰然震动！

    残留的符光，被从下方冲起的地气一齐掀翻。

    法剑脱手。

    黄符在半空烧成碎灰。

    几名弟子被气浪推得向后翻滚，有人撞上断墙，有人被同伴死死抱住，仍滑出去数米。

    青阳老道没有退。

    他抢在气浪撞向后方之前，双掌交叠，压住面前最后一张符。

    符纸燃起。

    陆长生却已到了面前。

    一掌。

    拍在符上。

    火光向内凹陷。

    随后，穿了。

    青阳胸口猛地一震，整个人向后飞去。

    陈不凡一步横移，伸手托住他的肩背，顺势转身卸力。

    两人仍被撞得一同滑出数米。

    青阳一口血喷在陈不凡袖上。

    身后，一名刚爬起来的弟子扑过来，扶住老人。

    “师叔！”

    青阳老道想说话。

    嘴一张，又是血。

    陆长生站在破碎的符阵中央。

    胸前那道伤口，正在合拢。

    吸进来的地气越多，他的面色便越鲜活。

    连先前眼下那点浅淡的阴影，也消失了。

    广场上倒了一片人。

    他站在中间，倒像唯一一个刚刚休息好的人。

    林晚晴半跪在残墙后，迅速向外围报出伤员位置。

    “沿西侧掩体进，先接不能自行移动的！”

    她说话的同时，拖住身旁一名弟子的肩带，把人往墙后拉。

    那名弟子还攥着断掉的符柄，手指怎么也松不开。

    林晚晴没有硬掰。

    连着他的手一起托住。

    “人先出去。”

    直播镜头歪在碎砖旁。

    画面里，一只染血的手撑住地面，试了两次，才勉强抬起身体。

    弹幕还在滚。

    却已经很少有人打出完整的话。

    【道长……】

    【后面还有人，快退啊！】

    【陈大师别倒。】

    【谁能去帮他们？】

    陈不凡站了起来。

    他把青阳交给身后的弟子，转过身。

    陆长生也正看着他。

    “陈先生。”

    “还要来尝试吗？”

    陈不凡没有回答。

    他抬起尺首，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右腿落地时，膝盖晃了一下。

    他将脚踩实。

    继续向前。

    乔小满想跟上，被他左手拦住。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一个人——”

    “接青阳道长出去。”

    陈不凡盯着陆长生。

    “快。”

    乔小满没有松手。

    罗天成却从旁边伸手，将她往后一拉。

    他自己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先把人送走。”

    他压低声音。

    “陈先生给的是这个空当。”

    乔小满咬紧牙，终于转身。

    陆长生看着他们的动作，没有追。

    他抬起右手。

    四周散落的石块轻轻一震。

    陈不凡立刻加速。

    最后三步，几乎是撞进去的。

    尺首带着一线金光，劈向那只尚未抬平的手！

    陆长生接住了。

    五指扣在尺侧。

    陈不凡另一只手重重压上尺背，硬往前推。

    颈侧的筋一根根绷起。

    尺锋划开陆长生的手指。

    一滴血落下。

    陆长生抬眼。

    “您看。”

    他轻声说。

    “还是差一点。”

    左掌落在陈不凡胸前。

    陈不凡最后一瞬拧身，避开心口，掌力仍重重砸在肩胸之间。

    轰！

    他被打得倒飞出去。

    撞穿半截薄墙，背脊重重砸进后方台阶。

    尺首没有脱手。

    他一落地，便翻身将尺插进地面，撑着身体往上起。

    血从嘴里涌出来，落在手背上。

    他没擦。

    只是抬着头，仍盯着前面。

    陆长生迈步走来。

    一旁，有玄门弟子挣扎着抬起法剑。

    他甚至没有转头。

    袖口轻轻一拂。

    剑连同那名弟子一起，被推回地面。

    乔小满将青阳交给来接应的人，回身扑向陈不凡。

    两枚封煞钉从她手中飞出。

    陆长生抬掌。

    封煞钉在半空一偏，擦着他身侧飞过。

    紧接着，一股气浪撞在乔小满肩头。

    她摔出去，厚底鞋在碎石上刮出长痕。

    罗天成抢到她身后，接住了人。

    两人一同撞上台阶。

    他护住乔小满的后脑，背部却狠狠磕在石角上，一口血当即喷了出来。

    陆长生停在台阶前。

    低头看着他们。

    仍旧客气。

    “何苦呢。”

    陈不凡的手指，慢慢收紧。

    尺首从地面拔出。

    他扶着台阶站起，挡在罗天成与乔小满前面。

    肩头已经抬不高。

    于是，他把尺锋放低。

    正对陆长生腹下。

    “你最好……”

    陈不凡将嘴里的血吐掉。

    “今天真能杀了我。”

    陆长生看了他片刻。

    随后，微微颔首。

    “我尽量不让您失望。”

    右掌抬起。

    这一回，没有再留给众人合围的空隙。

    掌前灰气越聚越厚，脚下整片石面随之向下凹陷。陈不凡身后的碎砖被压得贴住地面，乔小满撑着台阶的手，连抬都抬不起来。

    罗天成咬牙，想把陈不凡往后拉。

    肩膀却已经不听使唤。

    陈不凡举起尺。

    血从下颌滴落。

    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只掌，落了下来。

    忽然。

    一块麻将牌，从侧面飞进了掌风。

    牌角磕掉了一小块，边沿泛着旧黄。

    正面朝外。

    一个绿油油的字。

    【發】。

    它没有撞向陆长生的手掌。

    而是斜着切进腕下，恰好卡住那股地气转入掌心的折处。

    啪。

    像有人在麻将桌上，随手打出了一张牌。

    压在众人头顶的力量，猛地偏了。

    陆长生那一掌擦着台阶落下，将旁边整片石地掀得翻起，轰然砸进池坑！

    碎石迎面飞溅。

    麻将牌却在掌风里翻了个面，打着旋退回来。

    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陈不凡转过头。

    台阶旁，多了一个人。

    外套皱得不像样，裤脚一高一低，布鞋边沿开了胶。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头发贴在额前，连眼角都沾着一点灰。

    他低头看了看牌面，用拇指抹掉那个【發】字上的尘。

    随后，目光扫过满地伤者。

    停在罗天成脸上。

    儿子嘴边全是血。

    那只平时总爱慢悠悠转着铜钱的手，此刻撑着台阶，抖得停不下来。

    男人擦牌的动作，停住了。

    罗天成怔怔望着他。

    喉结动了一下。

    “……老爸？”

    男人没有立即应声。

    他把那块麻将牌翻过来，扣在掌中，往前站了一步。

    将儿子挡在身后。

    这才抬起头，看向陆长生。

    “没想到。”

    “你还真的活着。”

    陆长生的目光，先落在他夹牌的手上。

    随后，移向那张邋遢的脸。

    唇边重新浮起笑意。

    “罗兄，许久未见。”

    “有二十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