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度田税米正式开征。

    按田亩每亩收米3升，农户开始向乡亭缴纳秋粮。

    与别的州郡不同，豫章郡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状态之中。

    往年开征税米，几乎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县令甚至要亲自带着贼曹兵曹率皂隶下乡，乡啬夫更是赤膊上阵，才能征来足够的粮食。

    往年这个时候，县里的乡啬夫，里正作为基层催缴主力，从八月初就要提前挨家挨户通知税期，登记每户的田亩和应缴米数。

    但今年豫章各县的县令竟然发现，农户竟然自己主动把粮食给送到了乡里，县里。

    县令都傻了。

    百姓怀惠，主动输粮？

    这是政绩啊。

    放在整个江左，也是叫得响的政绩啊。

    史书翻烂了，历朝历代也没有几次农户主动纳粮的。

    农户主动上缴粮米‌在任何朝代任何时候都绝对是地方官的核心政绩。

    这是晋升奖赏的重要依据啊。

    各县的情况很快就汇报了到了顾和面前。

    顾和一时之间也有些懵。

    旋即他吩咐下去：“依例征收即可，不得强征，容我禀报刺史。”

    谢宏料到了今年征收粮食会比以前容易，但他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立刻拉着顾和，桓彝，翟汤等人下县考核。

    观察了数日，谢宏终于相信豫章郡得益于自己的三板斧，农户的亩产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但他依然非常的谨慎，换了县又考察了一番，确定了大概一亩地增产了两三斗的样子。

    他竟然有些不满意。

    但顾和等人反而是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此情此景，可称祥瑞啊。”

    翟汤泪流满面，深深的对着谢宏下拜：“汤老朽，替黎庶谢使君活命之恩德。”

    顾和，桓彝等人也肃然对着谢宏下拜。

    谢宏脱口道：“增产很多吗？不就才两三斗而。”

    翟汤的老腰差点闪断，顾和和桓彝更是一脸杀人的表情看着谢宏。

    谢宏又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现代农业的高产田亩产两千斤不是问题。

    但这是东晋，一亩地能产出五斛就是高产地了。

    一亩地多收了两三斗，属于非常可观的产量提升，绝非普通小幅增产‌，在当下的农业生产力条件下，绝对算得上是相当突出的进步了。

    说是祥瑞一点不过分。

    因为一亩地征收的粮食，也才三斗的样子。

    当然，朝廷规定征收这么多，地方实际上征收多少，那就不一定了。

    亩产五斛，还是高产田地，而普通的地块的基础产量就更低了，甚至有的只有两三斛的产量。

    但朝廷征收的时候，依然会按照三斗征。

    此消彼长，庶民能活才有鬼。

    而江州已经算是东晋上州了，但绝大多数的土地都是中低产田，甚至有的亩产仅十余斗。

    因为高产田都他娘被士族给瓜分一空了。

    谢宏搞出来的曲辕犁省了农民三分之一的力，育种技术和堆肥又增产幅度达到‌了五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

    谢宏说是立地成圣也差不多了。

    古代的农业技术长期停滞，年景波动通常仅在几斗之间的背景下，这个增量已经远远把由此上溯千年的历史给踩成狗屎。

    东晋之前的西晋，江南地区刚完成初步开发，普通农田亩产长期在低位徘徊。

    而北方的旱作农田的亩产甚至普遍不足一斛。

    两三斗的增量去对照一下北方旱地吧。

    等于是谢宏提前为江南引入了北方的精耕细作技术，改良了牛耕，施肥。

    这种级别的稳定增产，已经能让一户普通农户多收获数斛粮食，直接消除饥荒的风险。

    这才有了农户主动纳粮。

    因为他们怕官府反应过来之后，增加他们的粮赋！

    不但要主动，还要加急，免得夜长梦多。

    所以整个豫章郡的税米征收丝滑得令人做梦。

    这一幕不但惊呆了顾和等人，更是让江州其他郡的太守惊掉了下巴。

    其他郡的征收进度跟往年一模一样，搞得太守们火大。

    回转南昌，桓彝直接问道：“凤至是否早就料到了今日？”

    “然也。”谢宏点头道：“叔父，庶民不易，我做的事情，无非是让他们吃饱，穿暖，不用横征暴敛也能为朝廷增加钱粮，民为贵啊。”

    桓彝叹息道：“江左诸公真该羞惭尿溺，但凤至你可知，当今局势容不得你太过于出类拔萃，你越是出众，我就怕他们越是嫉恨于你啊。”

    谢宏冷笑说道：“我的道德水平不允许我视尸位素餐，谁愿意嫉恨，便嫉恨去吧，我有背嵬军，谁能奈我何？”

    黄奕顿时有些语塞。

    是啊。

    这小子如今已经成了势，他怕什么？

    想到这里，桓彝直接郁闷了。

    桓茂伦啊，平素你不是骄傲吗？不是自矜吗？

    令桓氏摆脱了刑家，重归士族跟人家谢凤至一比，什么都不是。

    桓彝开始怀疑人生。

    顾和也在怀疑人生。

    下乡归来，他天天窝在郡府统计征收的粮米，顺便疯狂写信。

    开玩笑，若是能在吴郡推广谢凤至的农业改良，不管是对谁都有天大的好处啊。

    而在他的笔下，谢宏已经成了快成神仙了。

    偏偏谢宏在江左的名望已经养出来了，收到他的信的人如张氏，朱氏，听到这种情况，纷纷派人往豫章郡来，要学习先进的农业技术。

    八月底，整个豫章郡的年租总额统计了出来。

    一共三十八万五千余斛。

    这个数据不知道震惊了多少人。

    去岁，郡内的年租是二十万斛。

    增加了几乎一倍。

    原因是谢宏当太守为满一年，三板斧一开始没有推广开来。

    顾和这新任豫章太守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上表朝廷，给皇帝报喜。

    他可不敢贪天之功，但能接手谢宏留下来的太守之位，就等着捡官吧。

    消息传到丞相府的时候，王导正在吃饭。

    “阿父，叔虎来信，言说豫章郡年租增了一倍。”

    王导的手一抖，筷子上的肉直接掉在了膝盖上。

    “几何？”

    他连忙稳住心神，死死看着王悦。

    王悦又说了一遍。

    王导满面激动道：“阿虎所言当真？那堆肥之术果真能那般增量？”

    王悦道：“儿岂敢撒谎？豫章郡内，士庶竞相上缴，拥堵几令道路断绝，已疯传江左。”

    王悦难掩喜色。

    他由衷的为谢宏感到高兴。

    王导也抚掌道：“天助大晋，竟有谢氏此子。”

    王悦适时道：“阿父，土断之功居其一啊！”

    王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阿长中谢氏子的毒越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