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日近,来人越多。
豫章的客馆装不下只能安排到刺史府的传舍之中,最后连驿站的都住满了。
这几日谢宏忙疯了。
他要亲自迎客,还要去查验逍遥山那边的进度,布置,还要筹措整个游宴。
而且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吧。
大名士,大贵族,但又分了清谈派,豪奢派,隐逸派,务实派。
这些人还分南北,若分开了倒是各得其乐,但聚在一起那真就是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
加上不管什么派都喜欢喝酒,要不喝酒怎么显我名士雅量?
于是谢鲲的隐退游宴还没开始,南昌城内的酒水就在告急了。
幸好没有人喝多了在南昌城内裸奔的。
谢宏制定了规则,裸奔算有伤风化,抓到了就笞十鞭,城管抓不抓?
终于在九月初六这天桓温来报。
“阿兄,涂郡丞请你去查验。”
“都布置妥当了?”
“应是妥当。”
谢宏又跑了一趟逍遥山,原本崎岖的山路被平整了出来,碾压之后铺上了黄沙,峰下一片天然的台地用帷幕圈了起来,里面搭起了七八个巨大的帐篷,谢良派了一幢背嵬军驻守警戒。
帐篷里堆满了这一次游宴需要的器物,茵席,蒲团,胡床,矮案,还有赶制出来的滑杆,以及酒樽,茶具,果碟,食盒,俱是青瓷和精美的漆器。
若不是温峤,谢宏难得凑齐这么多高档餐具。
另外几个帐篷内,其中一个堆满了谢宏专门准备的酒水,另一个里面则是用厚厚的棉被包裹着赶制出来的冰块。
这几天李氏提前带着丈夫董七和一帮事先就在庐山培训过的杂工秘密制作冰激凌。
冰酥固然出彩,但谢宏还知道好几种可以利用现有条件制造的冰激凌。
奶油和酥油如何制作?
搅啊。
鸡蛋黄如何打发成蛋黄糊?
加糖加奶疯狂的搅啊。
这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吗?
无非是办法而已。
一路查验下去,谢宏十分满意。
涂修几乎完全实现了他图纸上画出来的效果。尤其是太极观背山的半山亭改造更是出乎了他的预期。
原本杂草丛生的平台不但清理了出来,周围也用帷幕围了三面,只留下了临山观景的口子。
用竹子铺了一层翠绿地面,上面再摆好山石,青石板,做出来的九曲流觞也像模像样,溪水是直接从山涧的碎瀑里引出来的,挖出一个水潭用菊花装饰起来,看不出人工的痕迹,再从旁边开凿出人工的流杯渠,把水潭里的溪流改成可控的人工曲水。
时间上有些仓促,比不得谢宏在庐山桃坪做的那个九曲流觞,但在当下已经算是新奇玩意儿了,绝对会令人眼前一亮。
曲水流觞其实从周代就有了。
上巳节临水祓禊,论语有云: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说的就是曲水流觞最早的源头。
但汉代以前根本没有流杯赋诗的玩法。
后汉书记载朝廷在洛水大宴宾客,这就是曲水流觞从祭祀习俗转向宴饮活动的起点。
而在魏晋,魏明帝曹叡率先在洛阳天渊池搞了一出曲水流杯,算是有人开了头。
但真正让曲水流觞变成东晋顶流雅趣的,还得是书圣大人。
曲水流觞不是王羲之发明的,但绝对是他带火的。
他在兰亭雅集上一搞,曲水流觞彻底成为士族圈层风靡的标志性雅事。
谢宏不要脸至极,不但抢了人老婆,还抢了人家顶流网红的名头。
围绕曲水设置了五十多个位置,都是青石板铺就,谁愿意参加就直接加一张茵席,再在茵席旁搁一张矮案就行了。
喝酒作诗吹牛逼相互不耽误。
若是不愿意玩这个的,还能在后面加油助威或者对弈观战。
两侧的案席又分作三排,到时候位置自选,谢宏绝对不安排,免得得罪人。
这么大一个平台,安顿一百多人稀松平常。
当然,原则上允许每个人带一个贴身僮仆,歌姬就算了,豫章剧院还等着各位名士给开张呢。
但谢宏还是准备了背景音乐。
帷幕后面有专门位置留给庐山歌舞团的,到时候会上演多重合奏。
闻丝竹而不见丝竹,就问新不新颖?
那些自诩为吃过见过的老逼登,别说你们是什么顶级高门,跟我谢太守一比最多算是乡下土财主。
谢某玩的就是这个调调。
视察完毕,还没来记得夸涂修两句,突然谢良派了快马来报,说是王彬带着王羲之,跟庾亮分别坐船一起来了。
听闻这个消息谢宏的下巴差点没掉了下来。
庾亮他来凑什么热闹?
我跟这位皇帝大舅哥八字不合啊。
谢宏干脆要了一匹马骑上,跟着斥候先行返回接客。
没想到顾和与竺法潜也前后脚堵在了南昌城西的南浦亭码头。
南昌港从东汉就有了,南来北往的商贾,行人,官员都要在南浦亭中转上下。
城北还有一个石头津,跟建康的石头津七同名,也是进出南昌的门户,但在城北,不属于官方码头,以后会有一个叫殷羡的人会在这里信投江底,留下洪乔投书的典故,南昌的书浦公园就是这么来的。
“再见叔父,不胜之喜。”
王彬带着王羲之下船,谢宏跳下马就快步上前,一揖到底。
他对王彬十分感激。
若论这个时代他印象最好的一个人,只能是葛洪。
若选两人,另一个就是王彬。
王彬堂堂刺史,为了救自己来了武昌,这已经是天大人情了。
但人家转手把琅琊王氏的家学传给了自己。
这是什么恩情?
所以出于报恩也好,私心也好,他也一定报答在王彪之身上,不会允许王丹虎那个小丫头服散。
王丹虎嫁不嫁人他肯定干涉不了,但绝对不能当服散界的祖师奶。
“阿凤无需多礼。”
王彬笑着把谢宏扶了起来,直接说道:“客馆人满,安排我和阿菟去军府后院则可。”
谢宏心头顿时暗暗叫苦,但却只能陪着笑道:“是。”
士人的称呼大有讲究。
萍水相逢就喊郎君,公,君,足下。
熟悉了就称兄。
至交的晚辈称字。
只有家族的晚辈才会叫小名,称阿某某。
王彬这分明就是把谢宏当半子了,而且不给谢宏任何反驳的余地。
王羲见到谢宏第一句话便是:“谢凤至,我写完了一缸水,这次定要跟你一决高下。”
谢宏见到王羲之就想笑。
“呵呵,羲之兄,为何你不给我写信?我可是日日等着你的信帖呢。”
王羲之极其骄傲,但若是一旦认可某个人,又会极其的赤诚坦荡,谢宏一句话就让他直接作揖认错:“凤至,为兄赌气,我错了。”
谢宏反倒是不会了。
“好了阿菟,阿凤还有宾客要迎,我们自去。”
这边庾翼已经接到了大兄庾亮,庾氏的豪华大船缓缓靠岸。
“下官拜见中书令。”
庾亮的卖相真的太好了,也是目前所来宾客当中声望最高的一位。除非王导来,要不然没有人论声望比得过他。
郗鉴都不行。
庾亮见了谢宏原本只想拱拱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很郑重地深揖了一礼,说道:“某不请自来,凤至不会怪罪吧?”
谢宏连忙道:“岂敢岂敢,稚恭,还请你作陪,替我照顾好中书令。”
庾翼连忙答应下来,引着庾亮上了自备的豪华牛车。
顶级高门的来宾都是自备牛车,但唯独庾亮的最奢华。
送走了王彬和庾亮,谢宏终于再见到了顾和与竺法潜。
“竺公,顾公,好久不见。”
竺法潜目光复杂的看着谢宏,还礼道:“再见檀越,已是飞龙。”
谢宏吓了一大跳。
竺和尚你故意的吧?
飞龙在天乃是周易乾卦,含义是事物发展到最鼎盛的巅峰状态,也是九五至尊帝王意象的源头。
无论如何,王敦和王应都是竺法潜的亲大哥,皆是因为谢宏才有今日。
顾和却是哈哈大笑道:“谢凤至,我给你送学生来了。”
却见顾和身后冒出来一个八九岁的童子,虎头虎脑的模样,瞪着一双大眼睛悄悄打量着谢宏。
谢宏一口老血。
“顾公不要折煞晚辈了,晚辈如何教得顾氏小郎君?”
顾和却是一瞪眼:“黄石岩上说定的事情勿要推脱,阿淳,还不拜见夫子。”
顾淳扑通一声就朝着谢宏行了一个顿首礼,脆生生道:“拜见夫子。”
这小子一口吴语,谢宏听得好笑。
顾淳历史上和画圣顾恺之的父亲顾悦之交情深厚,但不是很有出息。
呃……好吧。
人家出生在吴郡顾氏,就是天大的出息。
我还是准备在豫章办个幼儿园吧。
不过顾君孝应该是带儿子来认认门,确定一下关系,人家才不会把嫡子真留在这里的。
谢宏心头又难免得意。
小伙子混得不错嘛。
吴郡顾氏都要主动攀附。
不对。
陆始都到了,陆玩怎么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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