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先生！”华人总办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矿警队长本就两腿发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砰！”枪响了。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十名矿警神经本就紧绷到了极点，听到枪响，本能地端平步枪，朝着人群盲目开火。

    “趴下！”廖健帆目眦欲裂，一把将身旁的孟捷按倒在地。

    人群炸了锅。

    上万人的方阵像被丢进火把的干草堆，瞬间溃散。

    呼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废弃水塔上。

    伊藤一树看着瞄准镜里倒下的威廉，嘴角勾起冷笑。

    他没有留恋这完美的战果。

    迅速拉动枪栓，将那一枚黄铜弹壳退入掌心。

    这颗弹壳绝不能留在这里。

    ……

    廖健帆趴在冰冷的煤渣地上，死死盯着办公楼方向。

    他手下的骨干正在人群中拼命维持秩序，引导矿工向窝棚区疏散，避免了致命的大规模踩踏。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华人总办和几名英国职员连拖带拽，架起不知死活的威廉，连滚带爬冲进办公大楼。

    厚重的包铁木门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哗。

    但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华北大地。

    北平办事处！

    周泽远负手站在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前，目光落在唐山那块标着黑点的区域。

    刘声沐拿着一份加急电文，快步走进房间。

    周泽远只是微微侧目，心底便是一沉。

    “泽远同志，唐山出事了。英国经理在混乱中身中一枪，生死不明。矿区暴乱，矿警开了枪，死了几个工人。罢工变成了流血冲突。”

    周泽远接过电文，目光快速扫过。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惊慌，只是将纸片轻轻拍在桌面上。

    “终日打雁，倒叫雁啄了眼，不知道是鬼子哪位高手的手笔。”

    刘声沐拉开椅子坐下，眉头拧紧：“你确定是日本人？这种大场面，神经高度紧张，走火的概率极高。”

    周泽远将这件事情迅速复盘一遍，笃定地回答道：“时间不对，走火大多发生在情绪对抗最激烈的顶点。当时健帆同志刚喊出条件，双方还在互相试探。这时候开枪，不符合常理。”

    “这局棋，下得太快，太准。事情进展得太丝滑，这本身就极其反常。从动机来看，威廉一死，开滦煤矿必定停摆。”

    “英国人在华北的驻军只有天津租界那点人头，根本无力镇压几万人的暴动。他们想平息事端，恢复生产，能指望谁？”

    刘声沐顺着思路往下走：“南京？不行，南京方面被《塘沽协定》卡着脖子，一兵一卒都进不了冀东非军事区。”

    “这就对了。”周泽远冷笑一声，“英国人不想低头认栽，又调不来自己的兵。最后，他们只能选择日本人。”

    刘声沐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招借力打力。

    一发子弹，不仅瓦解了他们筹划许久的罢工运动，还逼着英国人主动向日本低头，让日本人的势力名正言顺地插手开滦煤矿。

    “那现在怎么办？我立刻把情报站撒出去！不管是特高课还是黑龙会，只要干了，就一定有痕迹。把凶手揪出来，拿到铁证！”

    “揪出来又如何？”周泽远抬眼看他。

    刘声沐一愣：“证明这是日本人的阴谋，堵住英国人的嘴！”

    “如果开枪的是个当地泼皮呢？”周泽远反问。

    “这……”

    “如果日本人干脆找了个我们这边的逃兵，或者汉奸，打完黑枪直接灭口，再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呢？”周泽远走上前，拍了拍刘声沐的肩膀。

    “政治色彩浓重的凶杀案，真相反而最不重要。证据可以伪造，口供可以买卖。最后拼的，是桌子底下的筹码。”

    刘声沐一时无言！

    正常人习惯探究真相，但在政客眼里，真相只是一件随时可以量身定制的外衣。

    “给健帆同志发报。第一，稳住工人，不要冲击办公楼，不能再给对方口实；第二，封锁开枪位置，哪怕是一枚弹壳、一个脚印，都必须保护好！”

    周泽远下达完指令，扯过架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

    “你这是要出去？”

    “去见宋哲元，唐山这口锅太大了，老宋现在估计急得在房里转圈。我得去给他打打气。”

    刘声沐默默收起桌上的电文。

    打气？您这是去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着下注吧。

    宋哲元要是知道这局罢工是您亲手攒的，现在惹出一身骚还要拉他垫背，怕是要直接翻脸。

    ……

    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

    西式吊灯散发着暖黄的光。

    外交部长汪田海坐在皮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内参简报，脸色铁青。

    “砰！”

    办公室的红木双开门被重重推开。

    英国驻华大使贾德干大步走入。

    他没有摘下礼帽，也没有等待通报，直接将一份抗议照会摔在汪田海面前。

    “汪部长！大英帝国在唐山的合法权益遭到了暴徒的践踏！我们的副经理威廉先生遭到谋杀！”

    贾德干的英语语速极快，双手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直跳，“我代表伦敦方面，向贵国政府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汪田海放下简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大使先生，这是一场意外。冀东局势复杂，我们已经责成地方当局……”

    “我不要听这些官僚的废话！”贾德干居高临下地盯着汪田海。

    “如果国民政府无力维持华北的秩序，保护外国侨民的生命财产，那么大英帝国将不得不考虑，引入第三方力量来协助管理！”

    第三方力量。

    汪田海的心脏猛地一沉。

    在华北，除了南京，除了那些军阀，所谓的“第三方力量”还能是谁？

    贾德干冷冷地扔下最后一句话：“二十四小时，如果拿不出让我们满意的解决方案，我们会自己的办法去解决。”

    他转身离开，皮鞋在走廊里踏出回声。

    汪田海瘫靠在椅背上。

    华北，周泽远，宋哲元，日本人，英国人。

    这几个火药桶撞在一起，竟然是因为唐山的一个煤矿。

    这要是一不小心，能把整个华夏炸上天。

    但是这份担忧与惊恐只维持了一阵。

    旋即，他心头猛地一喜！

    他期盼已久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虽然他也不清楚事情最终的走向。

    但是一成不变的政局，只会让他面临政治上慢性死亡的局面。

    唯有变局，才有机会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