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沪上棉花交易所也出现了相似的场景。

    但要论跌幅和抛售的程度，比北方差远了。

    日本人的砸盘，让南方棉价终止涨势，掉头向下。

    懂行的人很清楚，这波上涨不单由市场行情决定，很大程度上是官方政策推动。

    价格涨跌，取决于北方势力与日本人的博弈。

    在这方面，沪上的资本家和北方的棉商，骨子里不是一类人。

    北方的商人，很多是被棉业同盟裹挟上车的。

    自己本钱不多，心里没底，涨的时候跟着笑，跌的时候就想着跑。

    只不过家大业大的那些人，宁愿挨一刀，也不敢动。

    毕竟挨刀只是疼，军阀枪子是要命的。

    南方就不同了。

    今年长江发大水，这是全国都知道的事情。

    棉花减产是板上钉钉的，价格本来就应该往上浮。

    再跌，也跌不到去年的底价。

    期货有实物作依托。

    棉纺厂不可能不买棉花，不用担心货砸在手里。

    荣家早先囤了货，毫不慌乱。

    慌的是后来进场的投机者。高位买进，承受不住跌幅，开始割肉。

    沪上交易所的喧闹没持续太久。

    荣宗敬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电话铃响了。

    他拿起听筒，只是听了一会，便眉头紧皱，“到了38块就开始掉头往上了？是谁出手了？”

    荣宗敬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

    “好，让我们的人立刻开始扫货。45块以下，通通吃尽。”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在算账的荣德生。

    “这个周泽远，太沉不住气了。这么好的发财机会，硬是被他生生错过。”

    荣德生停止拨弄算盘珠子，抬头说道，“大哥，他是官方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荣宗敬走回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想赚钱吗？”

    “大哥，你想过没有。要是价格持续下降，一级传一级，原产地的采购价也要跟着降。这必然是周泽远不愿意看到的。”

    “之前我们分析过，周泽远部署这次行动，本质上是他初到华北的立威之战，也是收买民心之举。”

    “老百姓要是低价把棉花卖了，就算他能挣得更多，心里也是不高兴的。”

    “确实是我把事情看简单了。”荣宗敬叹了口气，“跟国府这帮人打交道时间久了，竟下意识把对面的人，也想象成了那群官僚。”

    “国府那帮人，遇到这种事，肯定是自己先做空，把散户洗劫一空，再拿国库的钱来托底。中饱私囊，哪管老百姓死活。”

    “这个周泽远，江西的土匪出身，做事倒是比那些穿西装的更讲规矩。”

    荣德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讲规矩好啊！不怕他霸道，不怕他贪婪，就怕他不讲规矩。”

    “从今天这事，我们起码可以看出来，这个人不喜欢遵守别人立的条条框框，但也是有他在乎的东西的。”

    荣宗敬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意味，嘴上的语气却很平淡：“那就加码，继续追加投资。这一波，我看好周泽远！咱们也搭一搭二十八路军的顺风车，大捞一笔。”

    ……

    天津，日租界，清风茶寮。

    冈田荣作盘腿坐着。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但此刻的他，却再也没有悠闲的心思，泡茶静心。

    松本健一跪坐在左侧，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用力。

    佐藤久雄坐在右侧，低着头，看着榻榻米上的纹路。

    他们才高兴没两天，棉花价格就又重新往上涨了。

    当对手展开反击后，他们才蓦然惊觉。

    这场金融较量，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他们手里的货有限，棉花又不能凭空变出来。

    钱却可以筹措。

    尤其是周泽远这个混蛋，在一开始就把众多的大小商人给拉上了船。

    融资渠道多的不像话。

    用有限的资源，对拼对方近乎无限的资金。

    一开始没有带崩市场情绪，引发跟风潮，那这场砸盘计划就基本可以宣告破产了。

    就在这气氛压抑之时，松本健一突然抬起头。

    “冈田君，如果支那的大型棉纺厂如果突然着火，市场上对棉花的需求会在短时间内降低。需求减少，供给庞大，价格是不是就会应声而降？”

    冈田荣作抬起眼皮看着他。

    佐藤久雄也转过头来。

    松本健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严肃，绝不是在开玩笑。

    “绝对不行！”冈田荣作的声音陡然拔高，“松本君，你是要败坏大日本帝国在海外的商业形象吗？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放火的！如果被人查出来……”

    “冈田君！你太胆小了！你的保守，正在损害大日本帝国的利益！商战就是战争，战争就要用尽一切手段！”

    松本健一直接顶了回去。

    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从一开始，冈田荣作就用商业规矩来压他。

    什么商业信誉，什么市场手段，结果呢？

    棉花的价格涨了快三成了，他们的工厂快断顿了，满洲运来的棉花也打了水漂。

    整个帝国的高层都在关注着他们的行动，他们却交出了这般难看的答卷。

    这让一贯心高气傲的他，怎么能够接受？

    冈田荣作的太阳穴跳了跳，但他压住了火气。

    “松本君，你在用你的愚蠢损害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你以为烧了几家支那人的工厂，事情就解决了？”

    “一旦查出来是我们干的，那就不是商业竞争了，是刑事案件，是外交事件。到时候别说棉花生意，我们在华的所有产业都要被清算！”

    佐藤久雄也插话进来，“松本君，这么做之后，会直接激怒政府当局。原本的商业事件变成刑事案件，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中了。”

    “周泽远借题发挥，把我们所有在华企业查封，你来承担责任吗？”

    松本健一被两个人夹击，但他没有退缩。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们不烧支那人的棉纺厂呢？”

    “什么意思？”佐藤久雄皱眉。

    “如果我们烧自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