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打开时，万识真君正站在外廊，手中的书册，停在了半空。

    他抬头，看见顾长烬从殿内走出，熟悉的意志依旧清晰，可那一身气息，却与闭关之前不同了。

    没有铺天盖地的威压，也不见什么照彻诸域的异象。

    连先前尚能感知到的一点大道气机，都已经收了回去。

    仿佛只是一个寻常青年。

    可万识却知道，主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过去，他还能隐约感知到那份力量的边缘，如今，再看过去，竟已无从衡量。

    “主上！”

    万识合起书册，快步迎了上去。

    顾长烬点头，随口道：“去大殿里说。”

    两人步入议事大殿时，侧旁一扇门扉已经自行开启。

    门扉真君从中走出，紧接着，殿中数处空位上，接连有光影亮起。

    黑金与秘银交织的构装身躯，明灭的元素星海，近乎透明的灵魂之影，还有白玉蜘蛛与一只浅黄色小兽。

    驻守负岳、镇狱、沧渊旧疆的三位真君，以及正在诸域巡护的灵魂、织命，都循着联系，将投影落了过来。

    七位真君，再次聚齐，几道目光落在顾长烬身上，随即，便都有了变化。

    血肉真君原本还在晃动的尾巴，也停了下来。

    下一刻，万识率先单膝跪地，其余六位也随之一同跪拜。

    “恭贺主上，道行大进！”

    声音在殿内汇成一处。

    他们的根基都在顾长烬掌中，主上更强，对他们而言，自然只有好处。

    顾长烬在上首坐下，笑着抬了抬手。

    “起来吧。”

    “本座闭关这些时日，外面如何了？”

    众人落座，万识向前一步，翻开书册。

    一幅诸域舆图，随之在殿中展开。

    “三疆已稳，原有妖城与各处转运之地，都已接管。传法点还在向外增加，来投者也比先前更多。”

    顾长烬扫了一眼。

    负岳、镇狱、沧渊留下的大片疆域，如今已连成巫族立足的根基。

    其中高塔错落，往来航道也比他闭关前多出不少，大的格局，倒没有变。

    万识又将舆图向外推开了一些。

    “只是，妖族近来，开始严禁巫法。”

    “哦？”

    “不许私藏，不许传授，凡转修巫法者，一经查实，便以叛族论处。”

    万识顿了顿。

    “有几个小族中，私下传授术式的妖修，已经被当场诛杀。”

    顾长烬看向舆图边缘。

    几处原本与巫族接壤的妖城，被单独标了出来。

    倒也不难理解。

    妖族旧法，血脉的分量太重。

    血裔好些，生来便有祖传神通，连往上走的路，都有长辈替他们留下。

    那些血脉驳杂的小妖，却未必能等到一次返祖。

    巫法就不同了，不必先问祖上出过什么大妖，也不必为了补全血脉，苦苦寻一种根本轮不到自己的奇珍。

    愿意学，便有入门的东西，旧有肉身、妖力，也能留着继续用。

    同样一份力量，经由术式与模型梳理，往往能少去许多无谓耗损。

    更别说，巫族传法不拘出身。

    人族能学，妖族能学，草木成精，一样可以来学。

    对那些原本看不到前路的小族而言，这已经是天大的吸引了。

    “禁令之后，来投的人，反倒更多了。”

    万识指向其中一条路线。

    “有些是独自逃来，有些则带着族人，一同迁入三疆。妖族派人沿途阻截，我们的巡护军团接应过几次，双方便动了手。”

    顾长烬听着，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禁得住术册，难道还能让这些小妖，重新甘心守着自己体内那点微薄的血脉过日子？

    “既然有人来投，收下便是。”

    “属下也是如此安排。”

    万识应声，随后，神色郑重了些。

    “不过，就在几次冲突之后，妖域又出现了两位金仙。”

    顾长烬目光微动。

    “新证的？”

    “未曾查到证金的天象。此前也没有这两位在诸域行走的记载，来历尚未查明。”

    万识抬手，两道留影从书页上浮起。

    留影中的大战只存了极短一段。

    一道陌生金光横过边界，将向外延伸的术式截断。

    另一道气机随之落下，与远处妖族道场彼此呼应。

    镇守此地的血肉真君，也在此时开口。

    “两人都出过手，确有金仙层次。”

    “我曾与其中一位交手，另一位随即封住周围。后来元素赶来，他们便退回了妖域。”

    元素真君点头。

    “他们没有继续追，只将附近几处道场连了起来。”

    顾长烬看了片刻，便明白了。

    原先的四位，再添两位。

    六尊金仙。

    妖族倒是又有了些底气。

    此前各自收紧疆界、不愿与巫族直接相碰的诸族，如今也开始相互接援。

    七位真君当然不惧他们。

    可三疆要守，传法点要护着，通往神巫的界路，也得有人照看。

    若无他的命令，万识等人自然不会为了几处边地，将所有力量都压上去，立刻掀起一场金仙死战。

    “属下已暂缓向外推进，先将接来的各族安置妥当。”

    万识道：“如今双方，都停在边界一带。”

    顾长烬点了点头，没有责怪。

    他闭关前留下的事，万识办得并不差。

    只是原本想着，巫法一点点传开，妖族的疆域与人手，便能慢慢归到自己这边来。

    如今看来，有人不愿意接受这种慢性死亡的结局了。

    “还有一事。”

    万识将那两道留影收起，另翻过一页。

    “除妖域这两位之外，天地间，又有两位古仙君重新现身。”

    “身份已经查实，都是古录中，早已道化的金仙。”

    顾长烬抬起眼。

    这一次，倒真有些意外。

    万识接着道：“两处旧道场先后重开，其门下传承的徒子徒孙也是纷纷赶去拜见。尊号、所修大道，与旧录皆能对上。”

    “只是这两位回归以后，都没有大肆行走。我们的人，也只查到了这些。”

    殿中安静了片刻。

    妖族新添了两个来历不明的金仙，别处，又有两个道化古仙回归。

    这真仙界，倒是比自己进入他我之前，热闹了不少啊。

    顾长烬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舆图。

    昔年道化，未必就真的散得干净了，有人留住一线，有人藏着后手，如今见天地间多了些变化，终于也舍得出来了？

    还是说，这妖域当中，当真还有几个从未露面的老家伙？

    眼下这点消息，还不够分辨，不过，有一点已经清楚，这些人，也并不打算一直躲下去了。

    顾长烬忽然笑了一声。

    出来就好，总比自己一个个翻山倒海，将他们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挖出来，要省事得多。

    “那两位古仙，继续查。”

    “妖域新来的两位，也将他们出手的留影，一并送来。”

    万识躬身应下。

    顾长烬重新看向舆图中，那片依然辽阔的妖域。

    西土的果子，还没到摘的时候。

    那两位老佛肯继续往谢闻川身上填东西，便让他们填。

    自己若此时过去，将那张桌子掀了，反倒可惜。

    人族这边，师门与诸宗之间，也没有必要平白再起一场争斗。

    至于妖族……先前留下他们，是想着往后慢慢收。

    如今既然有人替他们撑腰，拦着自己的巫师传法，还要截杀那些来投的小族。

    那便先看看，多出来的这两位，究竟是什么根脚。

    六位金仙？

    顾长烬垂眼，感受着体内那份已经走到尽头的力量。

    刚好，自己这一番修行之后，也该找人试一试法了。

    他伸手，将殿中的舆图定在妖域之上，随后起身。

    七位真君同时望了过来。

    顾长烬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向妖域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