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全院讲授过去一个月后，黑荆棘学院的清晨，已经与往日有了些不同。

    天刚蒙蒙亮，灰雾还弥漫在一座座高塔之间，药材仓库后方的杂役小楼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木窗震开，几只停在檐下的黑羽鸟受惊飞起。

    屋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地板上，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

    老人名叫赫伯特，八十七岁，三等巫师学徒。

    他十六岁就来到黑荆棘学院了，在药田干过活，在标本室抄过标签，也替正式巫师清洗过几十年的实验器皿。

    为了晋升正式巫师，他攒了大半辈子魔石。

    可惜天赋普通，精神海又在年轻时的一次失败铭刻中留下裂痕。

    三次冲击正式巫师，全都倒在最后一步。

    近几年，赫伯特已经不再做梦了。

    他把自己存下的材料卖了大半，给早已离开学院的女儿换了一间城里的药铺。

    剩余时间，无非是多照看几遍药材仓库，等哪天早晨醒不过来，也算死在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直到一个月前，教学塔公开了第一版真理基环法。

    赫伯特是最早报名的那批学徒之一。

    他失败过七次。

    每次失败，教学塔都会有人记录精神节点的变化，再把新的修正方案送来。

    昨夜，他按照第三次修订后的方法，将一生积累的精神力重新梳理，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处缺口。

    他的精神海中，不再是那道残缺破碎的术法模型。

    一枚完整圆环正在缓缓转动。

    游离在天地间的元素粒子被圆环牵引，穿过他的身体。

    原本干枯的皮肤重新泛起血色，弯了几十年的腰背，也一点点挺直。

    赫伯特嘴唇发颤，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这不是一次侥幸，也不是哪位大巫师大发善心，赏给了他一瓶透支生命的药剂。

    他真的成为了正式巫师。

    老人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连鞋都忘了穿。

    晨雾深处，教学塔的轮廓高高耸立。

    最高处亮着一盏常年不熄的白灯，隔着大片灰雾，只有米粒般大小。

    赫伯特看了许久，慢慢跪在湿冷的石阶上。

    巫师不信神明。

    他也没有向神祇祈祷过。

    可这一刻，他还是将手按在眉心与心口，朝那盏白灯，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师生礼。

    同样的事情，并不只发生在这间杂役小楼。

    一个月里，黑荆棘学院共有四十七名积累足够、却被旧有精神模型卡住的巫师学徒构筑第一环，成为正式巫师。

    另有十九名低阶巫师在转修之后补足根基，跨过原本迟迟无法突破的门槛。

    那些没有晋升的人，也大多解决了精神冲突，或者重新获得了选择后续道路的机会。

    依附学院的各个巫师家族，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到教学塔，递交新的转修记录。

    原本用来堆放旧书的两层仓库被临时清空，改成了档案室。

    负责整理数据的学徒日夜轮换，送往塔顶的记录仍然多得来不及归档。

    而顾长烬也没有停在第三环。

    借着奥斯维德和两位副院长的精神数据，他在一个月内连续修订四次，已经将真理基环推演到了第五环。

    两位原本困在四阶多年的副院长，在完成第五环的构筑以后，相继突破。

    奥斯维德虽然仍处于五阶巅峰，可他精神海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有术法已经被重新拆分。

    原本紧闭的六阶门槛，似乎也近在咫尺了。

    教学塔顶层，顾长烬负手立在窗前。

    雾气覆盖山谷，一座座高塔只露出上半截。

    偶尔有人完成突破，元素潮汐便会从灰雾里荡开，引得附近高塔的防护巫阵泛起细碎光芒。

    赫伯特跪下行礼时，他同样看见了。

    不只是赫伯特，这个月来，越来越多的巫师会在突破以后望向教学塔。

    有人只是远远行礼，有人亲自送来自己最珍贵的实验笔记，也有人申请加入教学塔，愿意用余生验证新的道路。

    奥斯维德站在顾长烬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今日送来的数据。

    两位刚刚完成晋升的副院长，则单膝跪在更后方。

    一个月前，他们一个公开挑错，一个保留意见。

    如今，两人的学识与判断并未消失，甚至因为精神根基更加清晰，思维比从前还要敏锐。

    可他们望向顾长烬时，眼中已经没有半点戒备。

    只剩下发自内心的信赖与敬服。

    顾长烬对此很满意。

    当日的启明辐射，只能替人梳理知识，不会凭空制造忠诚。

    真正起作用的，是每一枚真理基环最核心的那处锚点。

    那处节点负责统合精神力、稳定圆环，也是整套新法唯一不能被替换的部分。

    每一名转修者在亲手构筑它时，都会主动将一缕属于顾长烬的精神频率，刻入自己的超凡根基。

    他们仍然是自己，会争夺资源，会维护家族，也会在学术问题上产生不同见解。

    可在他们力量的最深处，顾长烬已经成为道路的源头、知识的传授者，也是天然值得依赖的师长。

    这种依赖不会粗暴改变想法，却会随着修为增长不断加深。

    至于背叛………一个人，又如何背叛自己超凡道路的根基呢？

    “差不多了。”

    顾长烬望着雾气中的学院，淡淡开口。

    奥斯维德立刻停下汇报。

    “老师有何吩咐？”

    “学院内部的验证已经足够。接下来，把新法向黑荆棘之外传播。”

    “附属家族、周边学院、散落在西海岸的自由巫师，只要愿意留下完整的修炼数据，都可以得到前三环的修炼方法。”

    奥斯维德目光微动。

    他已经能够想象这道命令传开以后，会在西海岸引起多大的震动。

    可他没有迟疑，只是低头应道：

    “是。”

    顾长烬抬起手。

    五枚透明圆环在掌心逐层展开，宛如五圈彼此嵌套的星轨。

    “称呼也该变一变了。”

    “旧法已成过去，继续沿用一阶、二阶的名字，没有意义。”

    “从今日开始，真理基环的统一修炼法，正式定名为星环精神法。”

    “构筑一环者，便是一环巫师。其后以此类推，直至五环。”

    “以后若有六环、七环，自然也照此命名。”

    奥斯维德将右手按在心口，郑重俯身。

    “我这就去办，老师。”

    他带着两位新晋五环巫师离开塔顶。

    顾长烬没有回头，只将一部分心神沉入道果。

    随着数百人命运偏移，新的巫师体系扎下根基，道果深处已有一道道灰白光芒缓慢汇聚。

    它们还很细碎，距离彻底凝成归一道则尚需时间，却证明了他的选择没有错。

    一座黑荆棘学院，只是开始，等星环精神法覆盖整个西海岸，乃至成为巫师世界新的根基，改变的便不再是几百、几千人的命运。

    顾长烬转身回到室内。

    宽大的黑木桌上，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碧绿石头。

    这是莫里斯家族那位三阶巫师今日清晨亲自送来的家族秘宝。

    据说将它放在药剂炉旁，可以稳定药性，大幅提高炼制成功率。

    莫里斯家族能以药剂学立足，靠的便是此物。

    顾长烬伸手将石头拿起。

    碧绿表面温润得不像矿石，内部更蕴藏着浓郁得近乎凝成液体的生命气息。

    若只是稳定药性，未免太浪费了。

    顾长烬眸中浮起一层淡淡仙光，目光穿过石壳，落向最深处。

    片刻以后，他眉梢微抬。

    “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掌心那块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绿石中，传出了心跳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