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哑口无言，想拽两句圣贤道理来反驳，却吐不出来。

    他文采绝顶，三界公认。

    只要愿意，能把爱护苍生四个字写出一万种花样，引经据典，辞藻华丽，让六御大帝听了都点头称赞。

    但写文章，不需要下凡去泥地里打滚。

    天生就是星君。

    生来就高坐云端。

    喝的是瑶池琼浆，穿的是仙锦缎衣，没经历过底层仙吏摸爬滚打的苦日子，下界的百态、生灵的死活，从来都只是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数字少了，补上就行。

    至于怎么补，谁去补，死了多少生灵，与主理文运的星君何干？

    良久。

    文曲星幽幽叹了口气，惨淡一笑：“陈大人，你说的，本官都懂，事到如今，成王败寇，本官无话可说，只能认罪认罚了。可悲，可叹！”

    “你还是不懂。”陈微轻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到正堂左侧的一面白墙前。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考究的字画。

    宣纸是雪浪纸。

    上面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地写着四个大字：三界众生。

    笔力雄浑，意境高远。

    落款处，端端正正盖着文曲星君的大印。

    陈微背着手，站在字画前，静静看了一会儿：“字是好字，墨也是好墨。只是不知，星君当初提笔蘸墨、写下这三界众生四个字之时，心里是何种意境？”

    文曲抬头望去。

    陈微背对着他，背影并不魁梧，但这一刻却像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一个抄写经文飞升的散仙，没背景，没靠山，却能在天庭混得风生水起，能让太白金星屡屡破例提携，能娶到大天尊最疼爱的外甥女三圣母，能让显圣真君杨戬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妹夫、

    还能在大天尊的默许下，一步步把手伸进天庭各大实权衙门。

    升迁的速度。

    做事的手段、

    背后盘根错节的默契。

    难道……

    文曲星忽然灵光一闪，心里惊呼：“难道...”

    想到石破天惊的可能，他连连摇头，连连否定。

    不，不可能。

    太可怕了，这只是走投无路时的瞎想。

    天庭的规矩铁板一块，大天尊怎么会如此？

    文曲星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问道：“陈大人，本官认栽。你直接给个痛快话吧，纠察院打算如何处置本官？”

    “下界，走一遭吧。”陈微连犹豫都没犹豫，吐出几个字，说罢，他变出一份明黄色的文书卷宗，随手一抛。

    卷宗打着旋儿，稳稳落在文曲星手边的案几上。

    文曲星伸手拿起，缓缓展开，上面条理清晰，强征香火、欺下瞒上、致使生灵涂炭、污秽天庭祥瑞，每一条罪名，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的判决：褫夺星君仙袍，打落凡尘，历劫思过。

    连罪名和发落的去处，都已经提前拟定好了。

    今天这趟登门，就不是来谈退路的，是来走个过场，下达通知的。

    “好好好。”文曲星看着文书，长长叹了声，接着把文书合上，随手扔在一旁，“罪名都拟定好了，行，本官认了！去下界走一遭，体察体察你说的那些生灵疾苦。”

    “不过，陈大人。”

    “在下界之前，有句话，本官要送给你。”

    “洗耳恭听。”陈微眉头微挑。

    文曲星盯着陈微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刚过易折。陈大人，你在这天庭里，手段太利，刀子太快，得罪的人太多了，小心本官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这句话一出，陈微心头一凛。

    这四个字，他听过。

    当初武德星君的儿子武文，在风纪纠察院的牢房里画押认罪、被押上天牢之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巧合吗？

    陈微左思右想，否定了巧合的可能，接着朝文曲星拱了拱手：“谢星君提醒！”

    ……

    与此同时。

    天庭三十三重天之外，一片虚无缥缈的星辰深处。

    此地没有日夜交替、云海翻腾，只有无尽的星光缓慢流转着。

    在这片星海的中央，斗姆元君豁然睁眼，目光穿透重重虚空，看向了三界某个方向，轻咦了一声：“小家伙，居然出世了，也罢，合该你我有师徒情分，再送你一份造化？”

    “什么造化呢？”

    “如此，就赐你一个好儿子吧。”

    元君说罢，抬手挥下一道星光洒向三界。

    同一时间。

    九幽之下，幽冥地府翠云宫内，地藏王菩萨，也睁开了眼睛。

    “怪哉！”

    “师尊！”身形高大、肌肉壮硕的和尚察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师尊，可是幽冥地界，又有何变故？”

    地藏王菩萨抬起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面前的念珠。

    他没有回答弟子的问题，只是目光深邃，叹了一句：“苦也！”

    大殿内，回荡着地藏王菩萨那声无奈的长叹。

    壮硕和尚满脸不解。

    他叫法海。

    比起盘腿念经敲木鱼，实更擅长用拳头给幽冥里的恶鬼讲佛法。

    师尊这是怎么了？

    闭关推演天机，推演出什么大麻烦了？

    好端端的叹什么苦？

    “师尊。”法海是个直肠子，不喜欢绕弯子，“打哑谜费神，您若是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可是哪方妖王又不开眼？”

    地藏王菩萨闻言，问出了一个让法海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法海，你来说说，人与妖能不能成亲？”

    法海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

    这算是什么佛理考校？

    他自打受戒以来，修的是金刚怒目，练的是大威天龙，每天打交道的，不是面目可憎的罗刹，就是青面獠牙的恶鬼。

    哪懂什么情情爱爱？

    更何况，还是人跟妖成亲这种荒唐事。

    “师尊，您问弟子这个？”法海挠着光头，脸上满是为难，“弟子只知道人就是人，妖就是妖，情情爱爱的事儿，实在超出了弟子的修行范畴，不懂啊。”

    地藏王菩摇了摇头。

    这便是因果，骨子里的执念，哪是轻易能改的。

    “罢了。” 地藏王跳过了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又问道，“那如你遇到妖孽，该当如何？”

    “抬手灭之！”

    法海连半息的犹豫都没有，双目圆睁，宛如怒目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