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唐数百里外。

    平叛大军刚刚停下整队，一骑快马便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邵进背上的信筒被汗水浸湿，嘴唇干裂，隔着老远便扯开嗓子。

    “高唐急报！”

    沿途军士迅速让开。

    片刻后，邵进被带进中军帐。

    萧承岳正在与几名随军将领商议接下来的行程，见信使满身尘土，立刻放下手中的图册。

    “高唐如何？”

    邵进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信筒。

    “启禀大帅，高唐大捷！”

    萧承岳伸手接过。

    刚展开军报，冯定川便看见他的眉毛猛然一挑。

    帐中顿时静了下来。

    萧承岳将前几行看过，又从头看了一遍。

    “黄威死了？”

    “死了！”

    邵进答的响亮。

    “首级已经悬在高唐北门。武安侯命小人送报，逍遥王也在军报上用过印。”

    蒋绍武脸上顿时涌起喜色。

    “好！这狗贼裹挟百姓攻城，合该有此下场！”

    萧承岳继续往下看。

    三万叛军溃败。

    斩杀六千余，俘虏一万八千余。

    缴获兵器、粮草、战马若干，详细数目仍在核验。

    越看，他握着军报的手便越紧。

    这一战若属实，高唐眼前的危局便解了！

    朝廷大军还在路上，先锋却先打出这样一场胜仗，整个平叛局势都能随之振奋！

    可紧接着，他看到了吴良冲阵的经过。

    萧承岳猛然抬起头。

    “逍遥王带了多少人出城？”

    “三百余人。”

    邵进这句话落下，蒋绍武脸上的笑容一下停住。

    冯定川更是皱紧眉头。

    “三百？”

    邵进点头。

    “擎羊司三百余人。”

    “黄威带了多少兵？”

    “三万。”

    冯定川看着他，声音都沉了。

    “三百人冲三万人的军阵，还一路杀进中军，取下黄威首级？”

    邵进听出他语气里的怀疑，立刻挺直背脊。

    “正是！”

    蒋绍武忍不住走上前，将军报接过去。

    看过几行，他嘴里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城头施展轻功而下……强破军阵，直取帅旗……”

    他抬头望向萧承岳。

    “大帅，这……”

    蒋绍武打过仗，正因打过，才更知道其中的分量。

    军阵中的刀枪弓弩，哪里会由着人轻易穿过去？

    黄威手下还有骑兵！

    三百余人，连阵形铺开都不过那么一小片，竟敢迎着数万大军冲到帅旗下！

    冯定川已经追问起来。

    “你亲眼见到了？”

    邵进迟疑半息，随即答道：“属下当时随武安侯候在城门内，王爷如何在阵中斩将，小人未能亲眼看见。”

    冯定川刚要开口，邵进便接着道：“但黄威帅旗倒了以后，武安侯亲自率领三千骑兵出城，小人就在队中！”

    “叛军当时已经乱了，中军的令旗、战鼓全都停了。我们杀进去时，逍遥王还在里面，手里提着黄威的头！”

    说到这里，邵进胸口也起伏起来。

    “他身上全是血，照胆剑都染红了。擎羊司的红披风倒了一路，可剩下的人还在跟着他杀！”

    蒋绍武攥着军报，半晌说不出话来。

    邵进继续将自己参与追击、收拢俘虏的经过讲明。

    哪些地方叛军试图重新集结，赵弘毅怎样带着骑兵将其冲散，追到什么时候鸣金，沿途丢弃的兵器又有多少……

    他一口气说下来，嗓子都说哑了。

    萧承岳将案上的水递给他。

    “先喝。”

    邵进接过碗，连灌几口，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帐中，蒋绍武已经翻到伤亡那一页。

    擎羊司战死六十八，重伤七十三。

    其中还有二十名一品金刚。

    他脸上的震动更深了。

    前面听着惊人，到了这里，这一仗付出的代价，才真正压到眼前。

    冯定川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有大批高手，又是趁着黄威兵马压向城头，直冲中军……也确实存在可乘之隙。”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

    “只是这胆子，当真太大了。”

    萧承岳伸手拿回军报。

    他想起洛安时，吴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心头一时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敢和人斗嘴，敢在朝堂上放肆，和敢带着三百余人冲进三万人的军阵，完全是两回事。

    这个年轻人，竟真做出来了。

    还做成了！

    萧承岳胸中涌起一阵热意，又被后面的伤亡压了下去。

    “逍遥王伤势如何？”

    “受了轻伤，回城以后还能走动，也能处理事务。”

    “还能处理事务，便算伤的轻？”

    萧承岳瞪了邵进一眼。

    邵进赶紧低头。

    萧承岳将军报重新铺好，过了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弘毅这一回，时机也抓得好。”

    冯定川点头。

    “敌将一死，中军失令，立刻率骑兵出击，正好将溃势扩开。若迟一步，战果恐怕都要折去许多。”

    蒋绍武越想越振奋。

    “大帅，这捷报是否立刻呈往朝廷？”

    “陛下和诸位大人，这些日子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如今高唐打成这样，消息送到洛安，满朝上下都能松一口气！”

    萧承岳看向军报末尾，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先核实。”

    蒋绍武怔了怔。

    “大帅仍觉得……”

    “本帅要在奏报上署名，便得知道每一笔战果从何而来。”

    萧承岳将军报放下，声音沉稳。

    “黄威首级，俘虏人数，所获旗号，城防损伤，还有逍遥王和擎羊司的伤亡，都要查清。”

    “高唐刚经历大战，初报仓促，数目有出入也属常情。等核验之后，再以平叛大军名义上奏请功。”

    冯定川当即拱手。

    “大帅所言甚是。”

    萧承岳转向蒋绍武。

    “你领一支精干骑兵先去高唐，随行带上医官和药物。”

    蒋绍武立刻站直。

    “末将领命！”

    “到了以后，先见武安侯，再见逍遥王。该查的逐项核对，切莫扰乱城中安置伤兵、收拢流民的事务。”

    萧承岳顿了顿。

    “查过以后，派人将详细情形送回来。你带去的兵马留在高唐，归武安侯调遣，补充守备。”

    “是！”

    萧承岳将军报卷起，重新握在手中。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压不住的笑。

    “若这一仗核实无误，逍遥王这头功，谁也抢不走！”

    蒋绍武也咧嘴笑了。

    三百余人冲破三万大军，斩将夺旗，再由骑兵趁势掩杀，打出这样一场大捷。

    真要传开，宁王麾下那些将领，以后恐怕听见逍遥王三个字，便得先摸一摸自己的脖子！

    “传令各部。”

    萧承岳站起身，走到帐前。

    官道上，黑底红字的大旗绵延向远处，军士们正在整束甲胄，辅兵重新套好车马。

    萧承岳望着高唐方向，目光渐渐锐利。

    “休整完毕，继续进军！”

    “高唐替咱们把这第一仗打出来了。”

    “接下来的仗，该咱们接着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