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高昭醒来,看着孤零零只有他一人的床榻,心头不觉泛起一丝萧索之意。
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啊!
这一刻他无比怀念东京城里的宅子,院子虽小,也很是温馨热闹,最起码从没有让自己如此寂寞、凄凉过。
继而他又想到自己为了朝廷的差事,远离家乡来到这里,却被如此苛待,悲怆之情,油然而生。
当地的官员也都是在情感上敏锐的读书人,难道他们就不知道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凄寒吗?
他们肯定是知道的!
可他们偏偏就这么对待自己,这是待客之道吗?这是不拿本钦差当回事啊!
要说大家不熟,他们不敢冒然提供侍妾,可你们试了吗?
你们连试都没试,凭什么下此论断!
本官能不能经受的住考验,那是本官自己的事,要你们擅下论断?简直岂有此理!
这帮混蛋就是轻慢于我,你们等着,看我弹不弹劾你们就完了!
高昭越想越气,只觉得这床睡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索性起床洗漱。
正梳洗之间,时迁在外低声通报:“巡按,郓州程知州登门求见。”
高昭抬头看看天色,心中有些诧异,这老程是没正事干了吗?一大早就往自己这边跑干嘛?
你要真是有那心,昨晚也不会让衙内寒夜孤枕了!
不过虽然心中有气,但衙内毕竟也是识大体的人,人家登门拜访,自己还是不能太过怠慢!
他将手巾一丢,不咸不淡道:“带他去书房见我!”
时迁领命而去,高昭则是转身入书房落座,拿过案头的卷宗翻开起来。
尽管衙内不怎么看书,甚至家中连书房都没有设置,但他进书房的次数多,高俅伏案办公的情景也不少见。
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高昭一边翻开卷宗,一边拿过白纸,胡乱抄下许多段落,还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营造出很是用心忙碌的景象。
不多时,廊下便传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时迁在前引路,程万里垂着手,缓步跨进书房门槛。
他一身常服,面带微笑,进门便笑道:“高巡按,这么早就开始办公了,可是昨晚睡的不安适?”
高昭一听这话,心中就有气,感觉这厮是故意来挑衅自己的,我睡的好不好,你不知道?
你他娘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血气方刚一大小伙子,你让我自己睡,要不咱俩换换!
刚准备晾一晾他,忽然又想起这老家伙有个女儿,引的董平几次三番上门提亲,就连杀他全家,都把他女儿掳走,可见定然是生得国色天香。
心念一动,高昭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恍若正沉在案卷之中,被这一声问话骤然惊醒一般。
他眨了眨眼,像是才看清来人,连忙搁笔起身,拱手笑道:“哎呀,程知州怎么来了,有失远迎啊!”
说着他又瞪了时迁一眼,不悦道:“越发不懂规矩了,如此岂不是怠慢了知州!”
时迁连忙躬身请罪:“小的想着知州不是外人,见知州登门便擅自迎来,小人知罪!”
“哎……无妨无妨!”程万里连忙抬手拦住,笑意依旧温和道:“这位小兄弟说的对,本就不是外人,何必如此生分!”
高昭这才面色缓和,呵斥一句:“不知礼数的东西,看在知州的面子上饶你一次,还不退下!”
时迁连忙诺诺应了一声,弯腰悄步退到廊下候着。
“我平日里性子随和,家里的下人少了规矩管教,让知州见笑了!”高昭伸手虚引,请程万里落座,自己则于对面坐下,这才笑道:“不知知州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程万里嘴角微微一抽,暗道要不是提前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今天还说不定真会被你这番做派给唬住了!
他坐定之后,并没有直接回答高昭的话,而是顺手拿起高昭案上抄录的纸张,拿起一看,心中就是一惊。
好生漂亮的一笔字!
这书法、这笔力,若是没有数十年长年累月的苦练,断不可能有这等成就!
可这高昭分明年不过二十,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说他不学无术吗?
难道他是故意装成这副模样的?
程万里心头不由泛起了这个念头,随之又想起官家对他接连重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当今官家的选人的目光可是放在那里,不管是任用蔡京还是童贯,成效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会昏聩到随便重用一名纨绔子弟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由此看来,这位年轻的钦差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啊!
程万里又将纸张轻轻放下,微笑道:“巡按当真是勤于王命,天色方曙,便已埋首文牍,实在令人敬佩。”
高昭一听这话,也是对他好感顿生,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压下上扬的嘴角,摆摆手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哪里称得上勤勉,皆是本分而已!”
程万里闻言,面上笑意更深,心底的揣测却又重了几分,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俨然一副久习官样文章的模样,哪里是传闻里那个只知寻欢惹祸的衙内。
“巡按有此心,乃是京东一路之福。” 他微微颔首,话锋转入正题,“本官今日前来,是将本州六县盗情档册带来。”
“其中阳谷、寿张紧邻水泊,私盐贩子、亡命强人出没最频,各县巡检、弓手的名册一并在此,都已标注明白,供巡按阅看。”说着话,程万里拿出厚厚一叠簿册轻放在案角。
高昭扫了一眼那堆卷宗,并不急着伸手去翻,指尖轻轻摩挲着朱笔,语气闲散,似是随口闲话:“如此甚好,难怪我离京之时,家父曾言知州为人忠廉磊落,有事尽可求助!”
“哈哈……”程万里闻言哈哈一笑,他自然不会将这种客气话当真,随口挑明道:“本官昔日曾于童太尉门下做事,倒也曾于高太尉见过几面,不像太尉对我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那是自然!”高昭张口就来:“能得童太尉看重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吗?说起来,我与童太尉倒也相熟,他还曾让我去西军效力呢!不过家父慈爱于我,替我拒绝了!”
程万里一听他提起童贯这个话题,自然就顺着他话往下说去,想看看他是不是扯虎皮当大旗。
结果越听越是惊讶。
高昭对童家在京的府邸太熟了……
都有穿屋过堂,妻女不避的架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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