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轧钢厂员工们刚一上班,就接受到了核弹般的爆炸性新闻。
副厂长王庆泽和职工医院医务处主任冯刚两家人都是特务。
受到冲击最大的,不是别人,是易中海。
居然是真的。
到底老谋深算,昨天晚上,他只回了句“明天去申请”,
压根没承认是他写的信,就等今天来厂里看看,
王庆泽、冯刚两人是不是真出事了。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到了这步,易中海也不敢再赌了。
真要过公面儿,诬陷他人、破坏三线建设的罪名,
不仅让他丢工作,还得进去蹲大牢,那才是条死路。
心中悔恨啊,干吗非想着一箭三雕,用张池的名义去告发?
干吗非去招惹这个活阎王。
一时间,易中海像是老了十岁一般,往厂长办公室走去。
人啊,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越是不想碰到的人,偏偏就撞一起了。
“哟,这不是一大爷吗?
您好啊!”
行政楼厂长办公室门口,易中海步履沉重地刚走到这,
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未回头,
便听到了,这个能让他心里一哆嗦的声音。
易中海回过头强笑道:
“是池子啊。”
张池笑眯眯道:
“一大爷,您气色不错。
看来也是来接受表扬的。”
“表扬?”
易中海不解问道。
张池道:
“我这几年不是在药房么,
嗐,也是瞎忙活。
结果好巧不巧,弄出一味好药来,专治孩子感冒发烧的。
您是不知道啊,有孩子后,当爹妈的,
最怕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每回遇着了,都心焦得不行。
现在好了,有了这药,不敢说百分百能治好,
七八成的孩子吃了都管用。
再加上。”
他笑容深邃了些,道:
“昨晚上还破了那么大一桩敌特案,厂长就叫我来,一准是要表扬我的。
咱们一起吧,您这样的八级工要申请去大三线,指定也要受到隆重的表扬。
啧啧啧,瞧瞧,咱们院出来的,都是好爷们儿,好样的!”
易中海看着张池那张笑脸,只觉得每个字都像刀子。
这小子哪是在夸他,分明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
易中海抬起右手,捂住心口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是真的窝心疼。
张池却不再看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答应声后,推门而入。
却见除了杨万里外,厂办主任齐海燕外,还有两个不认识的。
四个人都齐刷刷地看着张池,脸色古怪。
显然,即便是厂长办公室的门,也不怎么隔音。
张池一脸纯真良善,先是笑了笑,然后看着杨万里道:
“厂长,您找我有事?”
厂长又怎么样,爷们儿是工人。
“呼。”
杨万里轻轻呼出口气后,看着张池介绍道:
“这是卫生相关部门里的赵明国赵司长和刘秋月刘处长,
今天是来询问夏为民夏处长一事的。
你是昨天晚上敌特案的告发人,也是第一目击证人,找你来问些事。”
张池不急着被问,先问道:
“厂长,王卫国和冯国全两个特务把夏为民也供出来了?
嘿,我就说,这老小子指定也有问题。
不然王卫国、冯国全被抓的时候,
不会喊'快去请我爷爷''快去找夏为民爷爷',果然都是一挂的。”
他知道昨晚上宋铤又回局里突击审问了,
王卫国、冯国全两个废物点心,娇生惯养长大,
三年艰难的日子里都没少过吃喝,哪里能承受得起铁拳的滋味?
再一恐吓,自然也就想起了张池临走时给他们出的妙招。
夏为民、黄义盛也就跑不了了。
特别是黄义盛,他儿子黄超民才死没多久,因为通日嫌疑。
现在他又卷进特务案里,想来父子很快就能团聚。
不是张池心狠手辣,没人性,
可这个时代,他们之前的告发,就是在往死里整他,
不仅是他,还有刘梅、吴达等亲长们。
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张池没得选的。
这几个月是关键。
等各单位接管了地方治安,他手里的筹码就更多了。
轧钢厂保卫处划片分管南锣鼓巷,到时候,他在这片地面上,就真算得上说一不二了。
可在那之前,他必须把所有可能反咬的蛇,都打死了,一条都不能留。
卫生相关部门里出来的刘处长脸色难看之极,
犹如在看一个得志小人,她咬牙道:
“夏处长怎么可能是敌特?履历家世清清白白。”
张池摇头道:
“刘处长,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是敌特。
昨天下午下班,我正在上厕所呢,
听到进来两人,说着我的坏话骂我,还说。”
刘秋月沉声道:
“还说什么?”
张池无奈道:
“这些话,我做笔录的时候,都没说,就想着大家一个系统的,家丑不可外扬。
既然您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他们两人还说,是他们爷爷王庆泽和冯刚调查的我,
申请了多少款子经费,都不知道哪去了,肯定吃喝玩乐掉了。
我能去京城第二医学院进修,肯定也是拿钱买通的门路。
还说我就会沽名钓誉,生活作风也败坏。
是王庆泽和冯刚,勾结夏为民一起告发我的。
夏为民之所以对付我,是因为他和黄义盛是至交好友,好像还沾点亲,
黄义盛的儿子是通日嫌疑犯,自杀之后,黄义盛就恨上我了,趁机打击报复。”
刘秋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机关里哪怕好友说话都是讲究方法的,
像张池这样直愣愣的大白话,会让人笑话没水平。
多少年没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了,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另一位赵司长声音有些轻柔,让人听着不是很舒服,他道:
“后面那些都是你个人猜测的吧,没有证据的话,还是不要乱讲。”
张池笑得灿烂,道:
“我就是证据啊,不,我是证人。
而且刚我也说了,后面这些我录笔录的时候都没说。”
赵明国工作经验丰富,看出来张池就是一块滚刀肉,根本不怕他们,一时头疼起来。
他看向杨万里道:
“夏处长是盛部长亲自从同仁医院,调到部里来的,看重的就是他的操守和实干能力。
才上来没半年,就被牵扯到敌特案里,实在荒唐。
夏处长的履历,非常清楚,不可能是敌特的。”
杨万里看了眼面带微笑的张池,道:
“赵司长,如果夏处长真的是清白的,那组织上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关键是,现在就算我相信他是清白的,那也没用啊。”
赵明国教他: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打击报复?
部里对下面一些系统的贪腐案,抓得比较严,
说不定有人怀恨在心,故意栽赃陷害,或者诱导别人这样说。”
杨万里明白了,这是来施压,让他压着张池低头认错,
做思想工作,让张池承认是他有意诬陷夏为民。
杨万里差点没气笑,有些人真是老爷官当久了,
以为工厂也是他们机关那一套,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们就看不清,这个王八蛋从进来后,压根就没把他们当回事么?
再说,都不是一个系统的,大清早跑来施压,
为了保你们的人,让他这个轧钢厂的厂长,卖掉自己工厂的工人。
怎么想的?
怪不得老人家批他们是贵族的卫生系统,不是人民的。
念及此,杨万里脸色也冷淡下来,摇头道:
“赵司长,捕风捉影的事,还是不要说的好。
要有证据,你可以提供给有关部门。
没有证据的话,就要相信组织。”
赵明国脸色难看下来,知道他这个司长在同级别的工厂厂长面前不好使,只撂下一句:
“盛部长会持续关注这件事的。”
说完,就带着刘秋月走了。
刘秋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池一眼,道:
“小张同志,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可有些事,做过了头,未必是好事。”
张池笑眯眯道:
“刘处长说得对。不过我这个人,不怕事,也不怕人。
该做的我做了,该说的我说了。
至于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是事实说了算。”
刘秋月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跟着赵明国走了。
等他们走后,杨万里眉头也是皱了起来,
显然,这人嘴里提到的盛部长,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再看张池,还是一身风轻云淡地站在那,捏了捏眉心道:
“小张,不管夏为民到底是不是敌特,到这一步,你就不要再掺和了。
要是再让王卫国他们把今天这两位咬进去,
案子会直接升到公安部里去办,到那个时候,
什么都可能发生变化,明白了吗?”
他连忙点头道:
“厂长您放心,打今儿起,我就进药房不出来了,
外面的事,跟我一个小小药剂师没关系。”
杨万里点点头,道:
“行了,去忙吧。
你的功劳,等事情结束后再记。”
说完又看向易中海,亲切问道:
“易工,你有事啊?”
易中海闻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看向了张池。
张池呵呵一笑,爽快利落地走人了。
……
“回来了回来了。”
张池回到药房时,就看到采购五科张大庆,正拉着吴达等他,
看到他来后,张大庆往前迎了两步,又止住了脚步,笑容也变得有些干。
吴达倒是自然些,上前问张池道:
“厂长叫你过去有事?”
张池笑道:
“王卫国、冯国全把夏为民和黄义盛给交代出去了,
夏为民单位来人,估计是想让我帮忙分担一点责任,
把夏为民给摘出去。
呵,不知道怎么想的。”
吴达面色严肃道:
“那他们肯定是见过王庆泽和冯刚了。”
张池无所谓道:
“铁证如山,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
昨天晚上宋局已经连夜把案子钉死,上报区里和市里了,
现在也不是谁想压,就能压下去的。”
张大庆忍不住道:
“小张,你这也太厉害了。”
张池苦笑道:
“我就想抓一抓两人的小辫子,顺便让王庆泽和冯刚丢丢脸,
谁能想到,他们自己玩儿的这么大。”
张大庆听着有道理,但他总觉得,这里面好像哪里不大对。
吴达没再说什么,带着他走了。
……
行政楼,李怀德办公室门前。
张池敲了敲门。
他倒是想不露面,可人在江湖,难免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哎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
办公室里除了李怀德外,还有后勤主任王兆国,保卫科长马长友,都是李怀德心腹。
张池笑着和李怀德、王兆国、马长友一一握了握手,如同同志们相见。
王兆国最会来事,竖起大拇指道:
“老弟脾气火爆,报仇不隔夜,
当天的仇,当天就报,
干净利索,实在佩服啊!”
马长友笑道:
“收拾许福贵爷俩时,我就觉得小老弟不是一般人。
这次一看,果然是厉害角色,了不起!
王庆泽那个老狐狸,一般都爱躲在后面,放冷箭害人,
这回遇到硬茬子了,活该他倒霉!”
张池谦逊道:
“真是意外之得,我也想不明白,
他们怎么就成了特务了呢?
还挂蒋光头的画,那蒋光头都被打到旮旯角里,埋着头不敢北看一眼,
居然还有崇拜他的。
这两家子脑子肯定都坏掉了。”
李怀德三人哈哈大笑起来,王兆国道:
“刚来的时候我就去找你了,听说被厂长叫去了?”
张池道:
“夏为民单位来人,居然想通过杨厂长施压,
让我分担些罪名,把夏为民给摘出去。”
李怀德皱眉道:
“还真是那一边的做派。
杨万里怎么说?
没同意吧?
他要是同意了,我现在就去找他谈,这是绝不允许的事!”
张池感谢道:
“谢谢厂长,不过杨厂长没答应,
他也知道,就算他答应了,也说服不了我来背这个黑锅。”
马长友意味深长道:
“因为杨万里知道,有咱们李厂长看好你,
所以才不敢随便把老弟你给卖了。
换个人试试,这样的事不要太多。”
王兆国也道:
“可不是。
杨万里那个人,看着正派,其实门儿清。
他知道你背后有李厂长,也知道你手里有药方,哪个都不好动。”
张池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这些人在拱火,可他也需要这把火。
李怀德愿意撑腰,他就借这个势。
李怀德道:
“行了,别说那些虚的。
小张,往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
谁要在背后使绊子,先过我这关。”
张池道:
“谢厂长。
我这人,能不麻烦您,就不麻烦。
可真有事,我也不跟您客气。”
李怀德大笑:
“这就对了!这才像个爷们儿。”
张池呵呵一笑,对李怀德道:
“厂长,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还真得麻烦您,帮忙挡一挡。
药房实验室交出一份成绩单了,接下来,我要埋头苦干,研究升龙丸,
争取早日找到替换药材,完成替代。
到时候,这药就是在您领导支持下研制出来的!
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这个药房实验室能支立起来,全靠您的支持。”
李怀德闻言眼睛一亮,哈哈笑了起来,道:
“好!小张,往后你就一心一意地在实验室里用功,其他的事,我来帮你扛!”
张池笑得灿烂,要的就是这句话。
李怀德又道:
“不过小张,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王庆泽虽然倒了,可他经营那么多年,厂里上下都有他的人。
你往后在厂里走动,多个心眼。”
张池点头:
“厂长放心,我这个人,平时就在药房里窝着,谁也不招惹。
真有人不识相,那我也不是吃素的。”
马长友在旁接道:
“老弟放心,保卫科这边,有我盯着。
谁要在背后搞小动作,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王兆国也拍胸脯:
“后勤这边也是。
老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张池对三人一一拱手,道:
“那就多谢各位了。
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再次从行政楼出来,张池抬眼望了望天,虽仍是炎炎夏日,他却已经在期待风雷涌动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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