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

    阿杰整个人还处于发懵的状态，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眶红了一圈。

    他旁边蹲着的两个小弟，一个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另一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阿文坐在拘留室角落的硬板床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排不知道谁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脸色比进来的时候白了一个色号，但嘴还硬着：“哭什么哭！又不是枪毙！治安拘留而已，最多蹲几天就出去了！”

    阿杰从膝盖里抬起头来，嗓子眼里带着哭腔：“文哥，咱们还没动手呢就被抓了！那个姓钱的娘们儿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我裤子都差点没提上！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阿文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从展厅那件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三天。

    他让阿杰去蹲点，就蹲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就被那个荧光绿鸡冠头堵在废铁堆后面，铁管敲得叮当响。

    他把人撤回来，寻思着换个方式再摸一摸底，结果当天晚上治安科直接上门了。

    “文哥，”

    阿杰往前挪了挪屁股，凑近了些，压着嗓子。

    “你说，是不是咱们蹲点的时候被人家拍下来了？那个鸡冠头不是说‘下次再来直接报警’吗？咱们也没再去啊，怎么还带直接上门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

    阿文烦躁地搓了一把脸，手指头在颧骨上蹭了两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拘留室铁门上方那扇巴掌大的透气窗，窗外走廊的灯亮着惨白的光，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又走远。

    他混了这么多年，棋牌室台球厅的纠纷处理过不少，替人平事的活也接了不少，进去蹲个三五天不是没有过。

    可从来没哪次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从他让阿杰去蹲点，到治安科上门，中间隔了不到四十八小时。这速度不对劲。

    “阿杰。”

    “嗯？”

    “那个姓钱的女人，你以前见过没有？”

    阿杰歪着头想了想：“没见过。但她冲进来的时候，后面跟着城郊所的老孙。老孙跟她是老熟人。那关系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阿文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阿杰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文哥，你说……这个林野，是不是真的手眼通天？我听那个老孙跟姓钱的说‘赵文那帮人今天都带回去’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咱们在城郊所那边蹲了两年，老孙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这回倒好，直接带人来堵门了。”

    “手眼通天？”

    阿文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上不服软。

    “他一个开赛车队的，手眼能通到哪儿去？”

    “那他怎么能把治安科的人叫来？”

    “治安科的人又不是他家的。”

    “那怎么来得这么快？”

    阿文没接上话。

    他想起展厅那天，那个穿深灰色T恤的年轻男人站在那排越野车旁边，不显山不露水，说话也不冲。

    但他身边那群女人，那个花臂的、那个光脚拿鞋砸人的、那个扎高马尾在跑道上把车压得膝盖贴地的，一个比一个冲。

    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一群能打的娘们儿，在展厅里买越野车跟买菜似的，刷卡的时候那个销售员笑得跟见了亲爹一样。

    他当时觉得就是一群网红在拍视频，有钱烧的。

    但现在他蹲在拘留室的硬板床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这几天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阿杰。”

    “嗯？”

    “你蹲点那天，看到那个基地里面有多少人？”

    阿杰掰着手指头数：“跑道上一直有四台车在跑，轮换着来，至少七八个骑车的人。加上站在跑道边上的、维修区里蹲着修车的，十几个是有的。而且全是女的，除了那个荧光绿鸡冠头和后来堵我的那个寸头。”

    “全是女的？”

    “全是。我蹲了两天，进进出出的除了那个鸡冠头和几个一看就是技师的男的，骑车的全是小姑娘。有几个骑得还挺猛，有一个扎高马尾的在绕桩的时候车身压得特别低，膝盖都贴着锥桶边过去了，一次都没碰倒。”

    阿文不吭声了。

    阿杰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文哥，我不是长他人志气。就是觉得……有点邪门。”

    “邪门什么？”

    “你说一个男人，弄一帮小姑娘在基地里练车跑赛道，这本身就不太常见吧？而且还不是随便玩玩的那种。我看她们那个练法，从早上八点多练到下午，中间就歇了两次。那个花臂的蹲在维修区里调车，调完了直接上跑道试，试完了下来接着调。这劲头，不像是野路子。”

    阿文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认真。

    阿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文哥，我前天回来跟你说那些的时候，你光顾着生气，没仔细琢磨。我蹲点那两天，除了看到她们练车，还看到一台黑色的商务车进进出出好几趟。车上下来的人有男有女，穿得都挺正式，有几个手里还拿着文件夹。我寻思着，那可能是赞助商或者什么合作方来谈事的。一个能让赞助商上门来谈的车队，背后能没点底子？”

    阿文沉默了好一会儿。

    拘留室的铁门外面传来钥匙串晃动的声响，然后是隔壁拘留室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动静，有人被带出去放风，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那你觉得，”

    阿文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不少。

    “那个姓林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查了。昨天被赶回来之后，我拿手机搜了一下‘火星车队’。你猜怎么着？网上到处都是他们的新闻。全国赛第三名，白晓静那个黄毛丫头拿了个人第三，冲进火场救人的视频播放量上千万。还有那个820RR，说是国产赛车第一次在全国赛拿分站冠军。评论区里有人说那个姓林的老板背后站着邵氏集团和沈家，还有人说他在沪上搞倒过好几个有钱有势的家族，赵家、云家、钟家，一个一个全栽他手里了。”

    阿杰说着说着，自己声音都有点抖了。

    “文哥，咱们之前不知道啊。你要早知道他是这种人，那天在展厅里你还会上去找茬吗？”

    “我找什么茬了？我就问了一嘴她们能不能骑越野车。”

    “你那语气叫问了一嘴？”

    阿文瞪了他一眼，阿杰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反正……反正我觉得咱们这回栽得不冤。人家压根没打算跟咱们动手，直接让治安科来办。这叫什么？这叫降维打击。咱们在街上跟人抢地盘抢场子，人家直接走正规渠道把你给办了。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