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充拱手。
“明白。”
“荀恽,你去量河岸到高田之间的落差。”
荀恽一怔。
“只量落差?”
“对。”
“为何不先看河水流向?”
“河水当然往低处流。”
“可咱们要把水送到高处。”
李远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河道、田地和一条倾斜的槽。
“水车负责把水抬起来。抬到高处以后,水槽负责把它送到田里。你要量的,是水车能抬到多高,木槽需要倾斜多少,才能让水自己流过去。”
荀恽蹲下来,仔细看着泥地上的线。
“若槽道过陡,水会冲破木板。若过缓,水流不动。”
“对。”
“那便要反复试验。”
“总算有一个知道动脑子的。”
李远拍了拍他的肩。
“去量。”
荀恽拿着木尺离开。
四个公子很快各自忙了起来。
河滩上的场面却不像李远想的那么顺利。
曹泰劈木劈得满头大汗,木料却只裂开一道细缝。
夏侯充带回来的藤条粗细不一,有的泡过头,摸起来已经发软。
曹昂锯竹筒锯得很齐,却因为用力太轻,一根竹子半天没断。
荀恽更是拿着木尺在河岸上来回走,算了半天,最后抬头问:
“先生,河水水位还会变化吗?”
“会。”
“那今日量的落差,明日便不准了。”
“所以要留出余量。”
“留多少?”
“看你们愿意多修几层槽。”
荀恽沉吟片刻。
“若是留得太多,木料便不够。”
“这就要你自己算。”
李远说完,便搬了张竹席铺在树荫下。
典韦把酒和瓜果放在旁边。
李远往竹席上一躺,端起酒杯。
曹泰劈着木头,额头青筋直跳。
“先生,你不动手吗?”
“我负责设计。”
“那我们呢?”
“你们负责把设计变成东西。”
“可这水车是你要做的。”
“没错。”
李远抿了一口酒。
“所以我让你们做。”
曹泰握紧斧头。
“你这是故意折腾我们。”
“恭喜你,终于看出来了。”
曹泰差点把斧头扔过来。
曹昂连忙道:“曹泰,先生既然安排我们做,必有他的道理。”
李远看向曹昂。
“子脩,不用替我说话。”
“先生为何不亲自做?”
“因为我懒。”
李远答得干脆。
“而且我现在是工程总负责人,不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我要是连木头都自己劈,谁来检查你们干得对不对?”
曹昂认真思索片刻,竟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有理。”
曹泰:“……”
他忽然觉得,曹昂这辈子大概不会跟先生吵起来。
不是因为吵不过。
是因为先生无论说什么,曹昂都能替他找出道理。
太阳渐渐升高。
河滩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都硌得难受。
四个公子从早忙到午时,手上或多或少都起了血泡。
曹泰最惨。
他起初嫌木料太硬,抡斧时全靠蛮力,没劈几下,掌心便裂开了口子。
夏侯充发现后,拿来布条。
“包一下吧。”
曹泰看着他递来的布,冷哼一声。
“我不用。”
“你若不包,下午还怎么干?”
曹泰张了张嘴,最终接了过去。
他低头缠好手掌,又看向不远处正在搬木料的曹昂。
曹昂的手也磨红了,却没有吭声。
荀恽则坐在一块石头旁,正在竹简上计算。
几根木条插在地上,旁边还摆着量过的石块。
曹泰看了片刻,忍不住问:“你在算什么?”
“水车轮径。”
“什么东西?”
“轮子要多大,竹筒才能舀到足够的水。”
荀恽指向河面。
“若轮子太小,竹筒升不到高处。若轮子太大,水流推不动。”
曹泰听得头疼。
“那你算出没有?”
“还差一组数据。”
“什么数据?”
“河水能推动多重的木轮。”
曹泰看向河面,又看向那堆木料。
“这怎么知道?”
“做出来试。”
荀恽答得理所当然。
曹泰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先生虽然整日躺着,却不是让他们做无意义的苦活。
每一根木头,每一根藤条,都有用处。
只是先生把所有最累的部分都推给了他们。
午饭送来时,四个公子全都顾不上仪态。
曹泰端着碗,蹲在河边大口扒饭。
夏侯充吃得慢些,却也比平日快了不少。
曹昂坐在木桩旁,手上还沾着竹屑。
荀恽一边吃,一边盯着地上的图。
李远躺在树荫下,吃的是单独炖好的羊肉汤。
曹泰看了一眼,顿时不服。
“先生,我们在河滩上劈了一上午木头,你吃肉,我们吃粟米?”
“你想吃肉?”
“自然。”
李远朝典韦招手。
“把我的羊肉给他。”
典韦端着碗走过去。
曹泰刚露出满意之色,便听见李远说道:
“吃完把水车轮轴再抬三丈。”
曹泰的脸立刻垮了。
“那还是算了。”
“没出息。”
李远喝了一口汤。
“连一碗羊肉都换不来三丈力气,还想以后统兵打仗?”
曹泰咬牙,将手里的粟米碗放下。
“我吃!”
典韦把羊肉递给他。
曹泰几口将肉吞下,抹了抹嘴,扛起木料便走。
李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这不就有力气了。”
下午,水车的轮毂终于拼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粗木搭成的巨大圆轮,直径接近两丈。
中心是一根打磨过的榆木轮轴,两端架在木桩上。
轮毂周围,每隔一段距离便绑着一只竹筒。
竹筒全部斜着固定,开口朝外。
曹泰站在旁边,满脸汗水和木屑。
“这东西真能自己转?”
“不能。”
曹泰一愣。
“不能?”
“现在不能。”
李远指向轮轴。
“还差挡板。”
他让人削出数十块木板,固定在轮毂下方。
这些木板像一排排短桨,正好迎着河水冲来的方向。
河水水位虽低,流速却不慢。
只要让水流冲击挡板,便能推动轮子转动。
但第一次试的时候,水车只晃了两下,轮轴便发发摩擦声,整只木轮停在原地。
曹泰脸色难看。
“是不是做错了?”
曹昂蹲在轮轴旁边,伸手摸了摸木架。
“轮轴卡住了。”
荀恽道:“两边木架高低不一,轮轴受力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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