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距离今晚九点在霍夫斯特拉大学举行的2008年总统大选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电视辩论,只剩下不到四个半小时。
在大学体育馆西侧临时改造成的共和党候选人备战套房里,气氛大概又接近第一次总统辩论前的时候了。
墙上的电视机静音播放着CNBC的收盘画面。屏幕右下角,那块标着道指和标普跌幅的血红色方框有一点点刺眼。
竞选经理里克·戴维斯站在长桌旁,手里捏着刚刚从阿灵顿总部传真过来的三份追踪民调简报和焦点小组实时反馈。高级策略师史蒂夫·施密特坐在他对面,正用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通讯主管南希·皮尔斯则在角落里低声接着电话,脸色苍白地应付又一位打来兴师问罪的共和党全国委员会(RNC)大金主。
“佛罗里达掉了两个点。俄亥俄和宾夕法尼亚上周好不容易追回来的那点涨幅,昨天下午到今天中午,全吐干净了。”
戴维斯把那几页传真纸扔在桌面上,有点有气无力。
“保尔森昨天早上公布的那份百分之五低息注资合同,要了我们的半条命;紧接着莎拉(佩林)昨天下午在弗吉尼亚里士满的那场脱稿演讲,要了我们剩下的半条命。”
施密特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地骂了一句粗口:“她身边的人到底是怎么看住她的?我们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在集会上直接去碰财政部条款的细节!”
“她很聪明,史蒂夫。她可没有在明面上攻击参议员。”
戴维斯摇头冷笑了一声,伸手点着桌上今天早上的《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头版剪报。
“你看看她昨天是怎么说的——她一口一个‘约翰·麦凯恩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诚恳的英雄’,说参议员是怀着拯救国家的满腔热忱去推动注资的,都是华盛顿那帮心向华尔街的官僚背叛并辜负了参议员的信任,而她自己早就看穿了华盛顿的腐败,所以上周才持保留态度!”
屋子里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南希挂断电话走过来,苦笑着接了一句:“她在保守派选民面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顺便把过去一周她唱反调的尴尬变成了‘先见之明’。
可代价是什么?代价是在全美国的电视观众眼里,我们的总统候选人变成了一个心地善良、但天真到被华尔街和财政部官僚当枪使、连支票簿被人拿去给肥猫发福利都看不住的‘老糊涂’!”
这就是最让阿灵顿总部吐血的地方。
如果佩林是公开造反骂麦凯恩,总部还可以用党纪和竞选纪律把她按住;可佩林用的是捧杀——她把麦凯恩架在“老实人、老英雄”的道德牌坊上,然后把所有的智慧、警惕和反建制的锋芒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奥巴马的竞选团队甚至都不需要自己编造新的攻击词了。
吉布斯和民主党的代理人们在所有电视台上反复引用佩林的原话,笑眯眯地反问选民:既然连佩林州长都承认麦凯恩参议员管不住华盛顿的官僚、保不住纳税人的钱,你们怎么敢选他当总统?
而比中间派选民的动摇更致命的,是共和党自家后院的失火。
“拉什·林博和肖恩·汉尼提今天中午在节目里怎么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吧?”
施密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条向下的箭头,“再加上今天下午道琼斯暴跌七百三十三点。现在我们的保守派基本盘正在发生灾难性的情绪崩塌。”
“一方面,他们对保尔森用5%利息救华尔街恨之入骨,对今天股市的暴跌感到绝望;另一方面——”
施密特转过身,看着戴维斯和南希,“底层的保守派选民现在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参议员的‘软弱’上!今天早上我们在俄亥俄和北卡罗来纳的电话民调显示,超过百分之四十的铁杆共和党选民认为,参议员在前两场辩论里对奥巴马太客气、太讲究老派参议院的礼貌了!他们都在为佩林昨天的演讲欢呼,觉得只有佩林敢亮剑,而参议员还在那儿跟奥巴马慢条斯理地讨论什么资产负债表!”
“刚才RNC的财务主席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
南希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好几个德克萨斯和佛罗里达的保守派大金主放话了:距离大选只剩最后十九天,今天股市又崩成了这样,今晚的第三场辩论如果在经济议题上跟奥巴马硬碰硬,我们必输无疑。
如果参议员今晚还是拒绝在台上撕破奥巴马的画皮、拒绝把比尔·艾尔斯和ACORN选民登记造假案砸到奥巴马脸上,基本盘的热情就彻底熄火了。”
戴维斯沉默地站在长桌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何尝不知道今晚谈经济是死路一条?
上一场辩论(十月七日)麦凯恩之所以能靠着“说真话、主张直接注资”打出漂亮的翻身仗,是因为当时英国刚刚注资、巴菲特刚刚背书,市场还对“直接注资能拯救金融危机”抱有美好的憧憬。
可今天呢?
昨天保尔森端出了5%的低息条款被全美痛骂“补贴肥猫”,今天白天零售数据暴跌1.3%、道琼斯指数狂泻八百点点!“政府注资”这四个字在今天晚上的美国选民耳朵里,已经从一周前的“灵丹妙药”,变成了“既救不活经济、又白送钱给华尔街”的票房毒药!
在这样一个下午,让七十二岁的共和党候选人去辩论台上跟民主党人谈经济?
这无疑是大逆风中的大逆风,哪怕麦凯恩浑身是嘴恐怕都辩不赢。
要想在今晚这最后的九十分钟里保住翻盘的火苗、要想把濒临溃散的保守派基本盘重新凝聚起来,甚至在最后关头吓住一部分对奥巴马底细心存疑虑的摇摆选民——他们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可打了。
那就是把焦点从“经济危机”强行移开,对准巴拉克·奥巴马本人。
去攻击比尔·艾尔斯——那个在六十年代创立极左翼激进组织“地下气象员”、曾经参与策划炸毁五角大楼和国会大厦,后来在芝加哥大学当教授、并在自家客厅里为年轻的奥巴马举办了第一场政治筹款会的男人;
去攻击ACORN——那个拿过奥巴马竞选资金、最近刚刚在好几个摇摆州爆出大规模伪造选民登记表丑闻的左翼社区组织。
可是,谁去说服隔壁休息室里的那个老头?
戴维斯很清楚,就在一个星期前的阿灵顿办公室里,当麦凯恩同意启用RNC那支《谁在算计美国》的广告时,老头子曾经亲口划下过一条底线——
“我划了线的,里克。没有一个字提他的信仰,没有一个字提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没有一个字提他的肤色和背景。那些下三滥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碰,我只打他的算计。”
“我们得进去跟他说。”
施密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五点了,“离去会场只剩三个小时。如果今晚他还不肯把艾尔斯和ACORN拿到台面上当面质问奥巴马,等明天早上的报纸全是‘道指暴跌733点、麦凯恩在经济辩论中束手无策’,这场选战就提前三个星期结束了。”
戴维斯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抓起桌上那叠关于艾尔斯和ACORN的背景简报材料。
“记住,史蒂夫,”
戴维斯在推开隔壁休息室房门前,回头低声叮嘱了施密特一句,“进去之后,千万别跟他提什么‘为了迎合佩林的听众’,更别提什么‘人身抹黑’。顺着他自己的逻辑说——你懂我的意思。”
施密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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