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笑了:“我正想说这个。”
“贝尔斯登之后,市场学到一件事——大机构出事,政府可能会救。”索罗斯说。
“但股东同时也学到:政府救公司,不一定救股东。”
陆泽接道,“然后雷曼又给了市场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于是债权人、股东、衍生品的交易对手,全都在根据政府上一次的动作,重新判断风险。”
“而政府在做下一个决定的时候,又不得不考虑市场已经形成了什么预期。”索罗斯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陆泽,脸上那种属于长者的从容,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被真正击中的兴奋。
“LanCe,这就是完美的反身性不是吗?”
陆泽肯定了他的看法,进一步解释。
“政府本身也是反身性系统的参与者。更进一步的讲,政府原本想改变未来,但人们对政府行为的预期,可能提前改变未来,导致政府最初制定政策时所依据的条件已经发生变化。”
“太对了。”
索罗斯重重地把茶杯放回桌上,身体整个前倾过来,“四十年了,LanCe。四十年来我一直想告诉人们,反身性不是股票市场的一个花招,它是所有涉及‘思考着的参与者’的系统的基本特征。可那些蠢货——那些坐在美联储、坐在财政部、坐在芝加哥大学里的蠢货——到今天还在用他们的高斯分布和理性预期,假装自己是站在体系外面的工程师。”
他盯着陆泽说:
“而你刚才用三分钟告诉我,连救市的人自己,都身在那个循环里。他们每做一次干预,都在改变那个他们试图去修复的系统。他们不是医生,他们是病人的一部分。”
索罗斯靠回椅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憋了很久的东西。然后他看着陆泽,几乎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我今天下午在那间会议室里,坐了一个半小时,听十几个全世界最聪明的人谈论危机。他们谈论了预期,但没有人想到更进一步。”
陆泽没有谦让,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虚假的谦虚和过分的自得一样,都是一种冒犯。
“你应该把这些写下来。”
索罗斯的语气认真起来,“不是再发一封市场公开信。写一篇像样的文章,署上你的名字,让那些人有机会站出来反驳你。”
“那我恐怕得先找到一个愿意认真读完它的经济学教授。”
索罗斯愣了一下,随即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很好,LanCe。看来你已经认识到我这套理论最大的难题。”
“什么难题?”
“怎么让一个经济学教授,把它读到最后一页。”
索罗斯的心情显然好得不能再好。
他原本对陆泽的兴趣,大半来自那些近乎传奇的交易——贝尔斯登、原油、金融股,还有最近那笔规模惊人的银行资本安排。那些东西值得研究,但说到底,是“术”。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会选对证券。他能把融资市场、机构资本、交易对手和政策干预之间那张看不见的网,一根线一根线地抽出来给你看,而且显然在这上面花过很多年的工夫。
更难得的是,他对《金融炼金术》的推崇不是客套——他真的认真的读过,还把那套思想拓展到索罗斯自己都没能用到的地方。
这样的交流,在索罗斯过去很多年的生命里,并不常见。
“不过,GeOrge,”陆泽忽然说,“既然你让我写文章,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的反身性能解释泡沫怎么形成、怎么崩溃。可真到了交易桌上,它好像并不告诉我们该在什么时候进场。”
“当然不告诉。”索罗斯答得很快,“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一套能预测每一个转折点的公式。谁要是这么跟你说,他要么在骗你,要么在骗自己。”
“那我很好奇。你现在觉得,下一个转折最可能出现在哪儿?”
索罗斯想了想。“政策。”
“政府注资?”
“不只是注资。真正的难题是——政府要让金融机构重新获得信用,同时又不能让市场相信,所有失败的投资最后都会由纳税人兜底。这两件事是互相矛盾的。”
他接着说,“而且就算银行体系暂时稳住了,实体经济的衰退也不会立刻结束。我最担心的,是人们因为某个救助法案通过了,就过早地以为危机已经过去。”
“这一点我也担心。”
“你现在还拿着很多空头?”
“比之前少了。”陆泽笑了笑,“我现在更关心,接下来有哪些人会被迫卖东西。”
“所以你在准备远日点。”
“金融机构要缩表,保险公司和一些加了杠杆的投资者也会遇到资金压力。有些资产本身不错,但持有人已经等不起了。”
“而你可以等。”
“我们有现金。等弗莱明把平台搭起来,还能接更长期的钱。”
索罗斯脸上又露出那种笑意。“你今年先靠银行的麻烦赚了一大笔,然后给银行注资,现在准备从它们手里买资产。”
“如果价格合适。”
“你的计划很周全。”
“主要是卖方替我创造了太多机会。”
索罗斯笑着摇头,随即神色认真了些。“不过我提醒你一句,LanCe。当整个体系同时去杠杆的时候,你会发现,今天看起来已经低到不可思议的价格,下个月可能还会更便宜。”
“所以我不打算一次买完。”
“很好。”
索罗斯端起茶杯,“这份耐心比我当年强得多,实话说,比我现在也强。都说人老了会更有耐心,我觉得我现在反而缺乏耐心。”
“我倒不这么看。至少你已经知道自己哪里判断错了。”
“一个交易员要是连这个都不肯承认,早晚会把所有的钱都赔光。”
索罗斯顿了顿,又笑了,“当然,承认错误,不代表下一次就不会再犯。”
“这是我们这行唯一能确定的事情之一。”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房间的顶灯亮着,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苍老,一个年轻。谈话不知不觉快到了一个小时,索罗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聊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英镑交易。
“到今天还有人喜欢说,是我打垮了英格兰银行。”
他笑着说,“其实那笔交易里最关键的判断,来自斯坦利。”
“德鲁肯米勒。”
“是。他非常出色。我当时做得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既然机会这么好,为什么不把头寸做得更大一点?”
“这件事也很重要。”
“当然重要。”索罗斯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句评价,“看出一个好主意,和真的把足够多的钱压上去,是两回事。前者很多人做得到,后者没几个人做得到。”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我看得出来。”索罗斯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真正的欣赏,“你今年的交易,不只是方向选得对。你敢在你认为机会足够好的时候下重注——但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除了贝尔斯登那笔期权。”
“那笔尤其如此。”
索罗斯笑道,“执行价要是稍微错一点,或者时机晚了几天,我们今晚坐在这儿谈的,恐怕就不是你的传奇,而是一个年轻人怎么把最后五百万美元赔了个精光。”
“那大概就没有今天这场见面了。”
“恐怕是。”
两人都笑了。侍者进来收走杯子,问要不要准备晚餐。索罗斯看了一眼表,婉拒了。
“我今晚还有安排。”他起身整理西装,忽然又停下,“临走前,再问你一个问题,LanCe。”
“请讲。”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将来打算怎么用你这笔财富?”
陆泽有些意外:“你这是要向我介绍开放社会基金会?或者民主联盟?”
索罗斯笑了:“还没有。我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你才二十六岁,却已经拥有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财富和影响力。你会慢慢发现,这些东西最后会把你拖进很多你本来并不打算参与的事情里去。”
“比如政治。”
“比如政治。”索罗斯没有回避,“这场危机已经证明,金融市场从来不是一个和公共制度无关的世界。你刚才说政府如何改变市场预期,我很赞同。但反过来,资本的力量,也在改变政策和社会。”
“我知道。”
“那你对今年这场大选怎么看?”
陆泽笑了:“GeOrge,你今天下午在IMF没谈够政治?”
“那里谈的是政策。”索罗斯眨了眨眼,“我现在是私人好奇。”
“我更关心下一届政府打算怎么处理银行体系。至于谁进白宫,美国的选民会做决定。”
陆泽表现的相对回避,他不想和索罗斯展开这个议题,也不想直接的告诉他自己对那些关于移民、LGBT、大麻合法化之类的主张毫无兴趣。
索罗斯看着他,露出笑容:“你比我年轻的时候谨慎得多。”
“我只是今年已经得罪了足够多的人。”
“欧洲那些官员?”
“不止。”陆泽耸了耸肩,“在我看来,两党都有我愿意合作的人,也都有我不喜欢的政策。我现在没兴趣把远星变成任何一边的提款机。”
索罗斯点点头,没有半分失望。“这是你的选择。我年轻时也主要关心市场。后来才慢慢觉得,有些问题不是靠赚钱能解决的——教育、法治、公众获取真实信息的能力,这些都值得投入。”
他看着陆泽,“你哪天要是对这些产生了兴趣,我非常乐意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你甚至不必先同意我的全部观点。”
“那倒是个不错的条件。”
“我觉得也是。”
索罗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不过今天不急。你显然很清楚自己现在想做什么——这就够了。一个人二十六岁的时候只想做好自己的生意,不代表他四十岁、六十岁的时候还是这么想。”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还有,LanCe。”
“什么?”
“别因为今年赚了这么多钱,就以为自己以后不会再犯错。”
陆泽笑了:“我尽量不这么想。”
“很好。”索罗斯也笑了,推开门,“就今年,我犯的错都差不多够再写一本书了。”
“那本书如果出版了,记得给我寄一本签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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