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朝会初歇,薛延陀使团尚未辞离。
此番入朝的突利设,乃是薛延陀真珠夷男可汗亲侄,在薛延陀部族中身份贵重、地位尊崇,绝非寻常藩部使臣可比。可今日立於李世民丹陛之下,他始终姿态恭谨、俯首敛仪,句句皆称天可汗,进退跪拜尽依天朝礼制,无半分骄矜跋扈之态。
殿中与议和亲之事时,突利设更是当众许诺,薛延陀愿献马五万匹、牛与橐驼万头、
羊十万口,作为和亲重币,只求恭迎大唐新兴公主归漠北、结两国永世之好。
此举,使得贞观朝臣亦深感其恭顺。便是有些对和亲之事有微辞的,也不好言语了。
李世民本人,更是龙颜大悦。
近来贞观朝局动荡,风波迭起,储位动摇。长子、四子接连被废、遭贬,宗室子弟接连生隙,骨肉离心:皇孙李象更是屡次当庭、当众直谏,逆言犯上。
朝野议论纷杂,李世民数年积攒的圣明声望,隐隐受损。虽然仍君临天下,但心底,却是郁郁寡欢已久。
但也正因如此,见薛延陀此番主动俯首、厚置聘礼、极尽谦卑,给足了大唐颜面。
感受到久违帝王体面的李世民,龙颜顿时欢畅,只觉连日郁结一扫而空。
朝堂之上,君臣和畅,宾主尽欢。文武百官顺着圣心,纷纷称颂天可汗威加四海、远夷宾服,殿中礼乐轻扬,一派盛世安泰之景。
突利设察言观色,深知太宗心意,趁圣眷正浓,再度躬身拜下,朗声请奏:「臣蒙天可汗恩待,得入天朝大殿,睹上国威仪,荣幸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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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两国和亲已定,永结邻好,外臣斗胆,愿自备馔食,敬献筵席,以贺我薛延陀与大唐永固邦交!」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愈发温煦。
李世民方才下传下口谕,诸臣工移步相思殿,设十部乐,大开宴席,与薛延陀使团同宴共贺,准备今日好好享受享受。
却未曾想,人还未出两仪殿,便传来了李象入见的消息。
听闻这位皇孙竟然来了,李世民面上的喜色一僵。
殿中诸臣工,更是有人露出了古怪的神色,窃窃私语声渐起。
李世民的兴致受到搅扰,面色有些不悦。他千防万防,防的便是那竖子胡搅蛮缠,坏了大唐与薛延陀的邦交大计。
正待开口要宫人驱走李象。
突利设却忽然开口:「天可汗容禀,不知所求见的皇孙李象,可是那位写下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的天家贤孙?」
「哦?」李世民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卿远在漠北,竟也知晓这竖子之名突利设再度躬身,姿态愈发恭谨:「外臣久闻天可汗治下文风鼎盛、英才辈出,膝下,更是有一位善於诗词的皇孙,名动长安。」
「外臣虽出身草莽蛮邦,亦心慕上国礼乐华章,对大唐诗词风雅素来敬仰。今日千载难逢,可否将这位皇孙请来同赴筵宴,也好与外臣结交一番?」
他出身草原部落,虽然确实久慕中原繁华,但他敬仰个屁的诗词!
不过是这几日日日流连平康坊,动不动就听到坊中女史吟唱「抽刀断水水更流」,顺便记下了李象的名字而已。
大唐强盛无比,薛延陀部要想无後顾之忧,就必须与大唐和亲。这是突利设动身来到大唐之前,真珠可汗对他的嘱咐。
是以,突利设极尽谦卑,一心讨好天可汗李世民。在他看来,世间祖父,无一不锺爱才华斐然、声名远扬的子孙。藉机夸赞李象、主动邀其赴宴,必能讨得天可汗欢心听到薛延陀使者居然主动延请李象,窃窃私语声顿时又多了些许。
突利设只以为朝臣们在盛赞他薛延陀部恭顺,心中自以为得计,态度更诚恳了。
李世民凤眼却是有些为难的眯起凤眼。
他短暂踌躇片刻,终究是缓缓颔首,松了口。
「既卿有心相邀,便传朕旨意,令那竖子同往相思殿赴宴罢。」
这场筵席本是薛延陀主动敬献、以示臣服交好,如今是对方使臣亲口相请,他身为大唐天子,万万没有当场回绝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当着外邦使臣的面,揭露自家皇孙悖逆犯上、屡怼君父的不堪,落得宗室失和、家事不宁的笑柄,不能让藩邦小觑大唐天家。
「登善。」李世民想了想,转过身,招呼正静坐下首的褚遂良。
「便由你去,携那竖子,前往相思殿罢。」
「皇孙,平日里刚直些,自是无妨。」褚遂良一边引着李象穿过甘露殿侧廊,前往相思殿,一边对李象说道。
「国之邦交,乃是大事。皇孙若出言不当,必失爱於陛下,亦堕我大唐国威。」
「皇长子名望如今,难得有复起之势,皇孙万务慎重————」
李象面露讶色的看了这位天子近臣一眼。这位大书法家的名号,他还是知道的。而且身为起居注官,他还是颜相时的挚友。
只是如今听他口风————怎麽似乎,像是要,帮我和便宜老爹复辟太子之位的样子?
「褚舍人放心,本官自当雅量。」李象应道,心中却不以为然。
看来,即便是褚遂良这样的大臣,对於和亲之事,亦是持赞同的态度————
好一个锦绣大唐,好一个贞观盛世————连这些本该最为刚直不阿的清流读书人,竟也都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不多时便到了相思殿内。殿中,许多朝臣早已列席入座,李象仆一入殿,便受到了不少官员的注目礼。
他并不在意,被褚遂良引着,来到了一处坐席中坐下。
不多时李世民与李治、突利设等相继而来,丝竹声起,宴席开宴。李世民眼神频频瞥向李象,看到李象似乎并无欲行悖逆徵兆,心中亦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李象其实,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发难时机而已。
宴席之中,丝竹悦耳,美酒流转,满堂文武笑语融融。
突利设酒过三巡,面色微醺,看向端坐席中、身姿挺拔、气度卓然的李象。
他本就有心极力讨好李世民,心想这位皇孙,必然是天可汗陛下的爱孙。
这位皇孙又十分年幼,若是能够交好,薛延陀部在天可汗心中,必定能好好的再加上一分。
此刻见时机正好,便再度起身,对着上首恭敬一拜。
「天可汗。」
「外臣是真珠可汗之侄,他日和亲事毕,与这位皇孙,也算是亲戚了。」
「今日千载难逢。外臣斗胆,可否也,敬这位皇孙一杯?」
一语落地,相思殿内微微一静。
李世民端坐御座,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他本生怕这孙儿当众惹事、搅乱和亲大局,可自入殿至今,李象垂眸静坐、安分守己,不言不语、不骄不躁,全无往日顶撞君父、执拗悖逆的模样。
想来是方才,让褚遂良一路规劝,他终究是听进去了。
此刻外使当众恳请,盛情难却。他若是驳回,反倒显得大唐小家子气,更是显得天家祖孙不和、心有嫌隙,白白落了外邦笑话。
也罢。
今日满殿文武在前,外使在侧,这竖子再狂妄,也该知分寸、顾大体,断不敢在万国
宾服的盛宴上胡言妄为。
心念至此,李世民微微颔首,言辞温和,语带笑意道:「既如此,象儿,你便起身,与突利设共饮一杯罢。」
众人目光,霎时间齐聚李象这处。李象身边的褚遂良赶紧,拽了拽李象的衣袖。
「皇孙,切记国体大局!」
「知晓,我自当雅量嘛。」李象低声允诺道。
褚遂良轻轻松了口气,暗自点头,这位皇孙,还是懂得隐忍顾全大局的。
满堂期许之下,李象缓缓起身。
他衣袂轻扬,立於席间,身姿端正,目光中带着些微嘲讽,扫过满殿笙歌、满目繁华o
国体?大局?何其可笑。
若说玄武门,或许李象心底,还对李世民有那麽几分认同。毕竟那时,他若不动手,必死於李建成、李元吉之手。
但这和亲之策,李象对於李世民,对这大唐,便只有鄙夷了。
大唐铁骑威震北疆,兵甲足以慑服夷狄,府库充盈、将士用命,明明有万种安边之法,偏偏选了最怯懦、最冰冷的一种一以稚女血肉,换朝堂安稳,换帝王盛名,换百官口中的千秋大局。
边关安宁,一国国体,竟是系於一稚女——
他默然片刻,朗然开口,声音穿透满堂丝竹欢歌,清清楚楚落於众人耳中:「饮酒自无不可,不过,却是要先问使臣。贵部与我大唐和亲,是以何礼仪,迎娶我大唐公主?」
「以我唐礼耶?亦或者以薛延陀之礼耶?」
突利设端着酒盏的手骤然一僵,心头微凛,略一思忖,只当李象是问婚嫁仪轨,便坦然答道:「公主嫁予我家可汗,入我漠北、居我王庭,自是当以我薛延陀部的礼节成婚。」
「哦?」李象眉毛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洒然笑意。
「你薛延陀部愿奉我大唐为宗主,自称藩臣,受大唐皇帝册封,俯首听命。」
「既是大唐藩属,我天朝金枝玉叶、帝脉公主下嫁,自当以上国唐礼成婚,何来以夷狄之礼,迎娶天朝公主的道理?」
他话音渐冷,目光锐利如锋,直直钉在突利设脸上。
「我大唐宗室贵女,难道,要不顾礼仪,做你薛延陀沿袭收继陋俗的器物?」
「莫非你们心底,从来不曾臣服大唐,只想着借和亲之名,轻我中原社稷,辱我宗室贵女不成?」
收继婚,乃是草原陋俗,讲究父死子继、兄死弟娶。父辈兄辈一死,其妻妾尽数由後继子弟收继。
这等野蛮粗鄙、毫无礼义的陋俗,便是最为寡廉鲜耻之人,也断然不敢在明面上赞同此俗。
可所有人都默契缄口、讳莫如深,无一人敢当众点破—只因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所有支持和亲、默许和亲的朝臣,便再也没有半分大义可言。
他们口中标榜的「以和安边、以亲止戈、牺牲小我成全社稷」,会瞬间沦为「纵容夷狄辱我天家、轻我礼教」的笑柄。
而李象点破了,满殿之中,自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位皇孙即便是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之时,也仍是这般牙尖嘴利!
突利设整个人亦是僵住了,好半响,才反应了过来。
他连连摆手,道:「错了错了,却是外臣想得岔了。」
「大唐乃是宗主,公主去後,当依唐礼!」
左右只要公主去了草原大漠,大唐也管不得了。不过是口头上同意依唐礼,有什麽要紧?
「哦?」李象又是眉头一挑,唇边露出一抹得逞的玩味笑容。
「既依唐礼,甚善!」
「依我大唐礼制,公主出嫁後,当单独辟府,不与夫家共居。驸马见公主当称臣」
,以公主为尊。」
「真珠可汗竟欲亲来我大唐长安?我长安花花世界,远胜草原。可汗愿来长安当个驸马,也是明智之举啊!」
让可汗————来长安当个驸马?
谁人不知,大唐的驸马,向来就是受气的货色。即便是嫁给勋臣子嗣的,若是公主剽悍,也往往过成了个妻管严————
而且,让真珠可汗入长安娶公主————那不是成了上门赘婿?
噗嗤!武将一列里不知是谁,竟是忍受不住的笑出声来。李象循声望去,只见有几个老家伙满脸通红,正抬头望天,似乎天花板上绘着什麽绝世美女一般。
突利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倒是一时没有明白李象话语中的那些弯弯绕绕,只是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知这皇孙究竟意欲如何。
要真珠可汗入长安?那还和什麽亲!
李世民面上微露不快,这竖子,果然是打着破坏和亲的意图来的!
而且,他感觉李象似乎是在故意刺他—他曾纳了李元吉的妃子杨妃,而这竖子,却特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麽收继婚的陋俗。
这不是在点他李世民,还能是什麽?
「真珠可汗身份独特,自是不用入长安居住。象儿,不得胡言!」他开口说道。
帝王金口玉言,有他开口,自是凌驾於制度之上。
突利设躬身感谢,李象却是面色一黑:好你个李二,我按着你的规矩好好说话,你竟跳将出来,来拆我台。
那就别怪小爷我不道义了!
不装了,我摊牌了!
小爷我就是个喷子,什麽雅量,玩儿蛋去!
李象眼底闪过一抹戏谑,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呵呵,却是我失礼了。」
「嗯,聊表歉疚,我便赋诗一首,以赞薛延陀与我大唐永世盟好,亦称颂今日陛下之
天恩,如何?」
李世民闻言一怔,见李象非但未恼,面上笑意竟是愈发浓厚,心中暗叫不好。
还未阻止,那突利设却也想着要缓和这略显尴尬的气氛,而且,邀请李象赋诗,本来也是他的本意,於是欣然道:「早听闻皇孙诗才,今日有幸得闻!」
「皇孙快吟,我已迫不及待了!」
「呵呵,且听。」李象踏出一步,离开坐席,到了大殿正中。
随即背负双手,口中毫不停滞,立即吟出一首诗来:「军门频纳受降书,一剑横行万里。」
「汉祖谩夸娄敬策,却将公主嫁单于。」
「好!好诗!」却是那突利设忽然出声,大声叫好,叫得满殿文臣各自相觑,面露古怪。
李象亦是忍俊不禁,情不自禁咧开了唇角来。
嘿,这自称热爱诗赋的草原兄弟。
咱准备搅和了这和亲,他却还得大声感谢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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