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内,丝竹声断。
几处厢房同时起火,浓烟沿着游廊翻卷。
护院武士提着刀剑,将那些惊恐万状的侍女、男伶一一数斩杀。
丁白缨站在月洞门前,脸色冰冷。
一只绣鞋滚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又望向廊下那些持刀追人的武士。
握着刀柄的手渐渐收紧。
好一处王侯贵人的消遣所在。
用得着时,嬉笑狎玩,满口风雅。
用不着时,便翻脸提刀,斩尽杀绝。
连一个活口也不肯留下。
她心中虽厌恶已极。
偏陆文昭先前那番嘱咐,仍在耳边。
师哥苦熬多年,好容易才得了重振戚刀门的指望。
她纵然心中有万个不齿。
也只能硬起心肠,甘愿沦为这血腥棋局中的刀剑。
忽听一阵凌乱脚步逼近。
一道人影从廊后跌跌撞撞奔来。
衣袖被撕去半截,跑到月洞门前时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她面前。
“救命……”
丁白缨蹙眉瞥了一眼地上那狼狈不堪的年轻男子。
认出正是方才在院里见过那两个皮囊极好男伶之一的蒋玉菡。
这时身后一名武士提刀追到,才要上前结果了蒋玉菡。
丁白缨已抬起手。
“退下。”
那武士一怔:“大人,上头吩咐……”
丁白缨淡淡道:“这个人,我来处置。”
她声音不高,那武士却不敢再说,提着刀转往别处去了。
蒋玉菡撑着地面抬起头,认出丁白缨。
眼中顿时生出一点希冀。
“姐姐……”
丁白缨垂眼看着他。
“你那同伴呢?”
蒋玉菡脸上才有的一点喜色,随即神情黯然。
“鲸卿叫他们带去陪贵人了。我想去找他,偏又不许我走动。这会子到处都在杀人,他……他怕是……”
后面的话哽在喉中,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丁白缨想起先前那个撞上自己、连声赔礼的羞怯年轻人,眉头微微一动。
片刻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长刀缓缓出鞘,冰凉的刀身落在蒋玉菡肩头。
蒋玉菡顿时浑身一僵。
“姐姐,你……”
丁白缨看着他,声音平淡。
“不要动,闭上眼睛。不会痛的,很快就解脱了。”
蒋玉菡嘴唇抖了几下,望着近在眼前的刀锋。
终于颓然垂下头,闭紧双眼。
丁白缨手腕微抬。
刀锋停了片刻,却始终没有斩下。
“锵!”
长刀归鞘。
蒋玉菡惊得睁开眼,只见丁白缨已转过脸去。
“不想死,就待在我身边,莫乱跑。”
他怔了怔,正要挣扎着爬起来道谢。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两扇厚重院门猛的向内倒下。
门闩断裂,碎木溅了一地。
数名护院被撞得踉跄后退。
还未站稳,门外已涌进一片寒光。
“西厂办案!”
“弃械者免死!”
几名持刀抢上的护院当即被斩倒。
后头番子迅速分列两侧,连弩齐举,乌沉沉的箭头直指院中。
一人踏过断门,按刀而入。
正是沈炼。
他扫过地上的尸首与四处蔓延的火头,脸色愈发阴沉。
目光最后落在月洞门前那名白衣女子身上。
旁边的人或退或逃,唯独她站着不动。
便连那几名护院,退到她身侧后,也仿佛有了倚仗。
沈炼向前走了两步。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我西厂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丁白缨抬眼看了看他,又扫过两侧连弩,嘴角微微一牵。
“有本事,你便过来。”
沈炼眼神一冷,却没有立即发作。
这女子站得随意,一只手搭在刀柄上。
周身气息收敛,竟让人辨不清深浅。
绝非寻常护院之流。
他缓缓抽出腰间新配的雁翎刀。
真气沿臂贯入刀身,刃口顿时发出一声低鸣。
丁白缨仍未拔刀。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长的青石甬道。
沈炼忽然踏步。
脚下积灰骤然散开,衣袍向后绷直。
三丈距离,不过几个起落便已掠过。
临到近前,他双手握刀。
借着前冲之势,斜斜劈向丁白缨肩颈。
刀风破空,呼的一声,连地上散落的纸灰都被卷了起来。
这一刀劲力尽聚,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凌厉刀罡。
发出撕裂空气的刺耳呼啸,当头便向丁白缨悍然斩下。
蒋玉菡跪伏在丁白缨脚下。
眼看寒光迎面落来,不由失声惊呼。
丁白缨的眼帘却微微一垂。
直到刀锋逼近,才蓦的睁眼。
拇指弹开刀镡,长刀骤然出鞘。
铛!
两刀相交。
沈炼只觉手中一沉,自己倾力斩下的一刀,竟被她稳稳架住。
不待他再添劲力。
丁白缨已斜转刀身,向旁一引。
雁翎刀顿时偏离原处。
两道刀锋贴着擦过,发出一串刺耳锐响。
火星迸亮,映出沈炼骤变的脸色。
他前冲之势未尽,双臂已被带向一侧。
“不好!”
沈炼强提真气,便要收刀回护。
丁白缨却已错步欺近,腰身旋过半圈。
手腕轻翻,长刀随势反斩,正落在雁翎刀背上。
锵!
这一声,远比先前清厉。
沈炼护在刀上的真气被生生震散。
紧接着双掌剧麻,胸口气息也为之一滞。
雁翎刀从中断开。
半截刀刃打着旋飞出,撞在青石板上。
哐啷弹了两下,恰落在蒋玉菡面前。
蒋玉菡惊得往后一缩,背脊重重抵住廊柱。
沈炼尚握着半截断刀,颈侧已骤然一凉。
丁白缨的长刀横在他肩前,刃口紧贴着皮肤。
从接刀到断刀,不过一息工夫。
沈炼那一往无前的刀势,已被破得干干净净。
周围番子惊呼出声,弩箭齐齐转了过来。
“沈大人!”
丁白缨没有理会,只看着沈炼。
“叫他们退出去。”
沈炼喉结微动。
刀刃随着他的呼吸,在颈侧压出一道浅痕。
他却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反而厉声喝道:“放箭!”
丁白缨眸光一凝。
两侧番子握紧弩机,却没有一个扣下去。
那刀就横在沈炼颈边,人又贴得近。
这一轮箭放出去,能不能射死白衣女子尚且难说,沈炼却断难保全。
沈炼在西厂向来身先士卒。
遇着凶险,总是头一个提刀往前。
众番子无不敬服。
如今见他不顾性命,谁又忍心当真放箭,伤了这位平日护着他们的大人?
一双双手将弩机攥得发紧,箭头始终不移,却没有一个肯扣下去。
“听不见么?”
沈炼沉声喝道。
丁白缨扫了一眼迟迟不肯放箭的众番子,又冷冷看向沈炼。
“看来,你倒颇得手下人的心。”
“你纵然不怕死,他们却不肯拿你的性命来赌。”
沈炼握着断刀,一言不发。
火焰烧上廊檐,木料噼啪爆响。
热风卷着烟灰扑入院中,落在一张张绷紧的脸上。
谁也不敢先动。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嗡!
丁白缨心头骤然一紧。
还未来得及转头,一点灰影已从斜刺里掠过,正击中她横在沈炼颈侧的长刀。
叮!
声音不大,刀身却猛的弯起。
一股雄浑劲力沿着刀刃直贯掌心,将刀锋硬生生震离沈炼颈侧。
丁白缨五指一麻,刀柄几乎脱手。
她急忙运劲握紧,脚下却已稳不住。
接连向后退了两步,才将那股劲力卸去。
沈炼趁势撤身,退出刀锋笼罩之处。
数名番子立即抢上,将他护在身后,余下连弩仍稳稳指着丁白缨。
丁白缨却顾不得理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刀。
刀身仍在轻颤。
几粒碎石屑顺着刃口落下,其中一小块掉在她靴边。
轻轻一跳,便不动了。
竟只是一粒石子。
丁白缨猛的抬头看向院外。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一粒随手拾来的石子,竟险些震落她的兵器。
她将翻涌的气息缓缓压下,握刀的右手却仍有些发麻。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脚步声。
原本挤在门前的西厂番子纷纷让向两旁。
由倒塌的院门,一直往外,顷刻让出一条通道。
火把接连举起。
沿路番子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副督大人!”
声音由外传入,门前众人随之应喝。
蒋玉菡原本蜷在丁白缨脚边。
听见这声称呼,猛的抬起头。
“瑞大爷……”
丁白缨顺着众人让开的通道望去。
一名年轻男子在数名西厂番子簇拥下,龙行虎步的来到门前。
正是从清凉山赶来的贾瑞。
两侧番子依次垂首。
沈炼握着半截断刀,也退到一旁,躬身行礼。
贾瑞在他身边负手停下,目光在断刀上一扫。
随即抬起眼,看向月洞门前的丁白缨。
丁白缨神情凝重的站立。
迎着贾瑞逼来的威势。
缓缓将长刀收回身前,另一只手也握紧刀柄。
准备殊死一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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