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初日吉丸等人刚到博多时，可远没有现在这般过得滋润。

    初来乍到的外地流民，想要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商业大都会活下去，谈何容易？

    当时的博多虽然繁华，但各类演艺艺人极多。

    不仅有传统的猿乐座、田乐座、傀儡师（木偶戏），还有本地根深蒂固的琵琶法师行会。

    当时，座头道显还想靠着自己在尾张国学来的老手艺，弹奏凄凉悲苦的《平家物语》灌顶卷，或地狱因果佛曲，来卖艺糊口。

    可是，博多的町人们刚刚脱离了战乱，每日在码头与商铺里忙得热火朝天，谁愿意在大街上听一个瞎眼老头哭哭啼啼的唱什么“诸行无常，盛者必衰”？

    像他们这种从尾张逃难来的外地盲人，既没有本地户籍，又听不懂九州方言，众人只能弹唱古老的曲目，一天下来讨不到二十文钱。

    晚上，则只能住在最底层的木赁宿（一种只提供柴火、十几人挤在大通铺上的廉价贫民客栈）里，每天靠喝混着沙子的杂粮粥度日。

    眼看着冬日将至，众人就要冻饿而死。

    绝境之中，是天生聪慧，对世道人心有着惊人洞察力的日吉丸站了出来。

    这位历史上未来的太阁，在十岁的年纪，便展现出了他那如水般适应环境，将一切外来事物化为己用的恐怖天赋。

    这段时日，日吉丸每天在博多街头乱跑，也不是白跑的。

    这小猴子没有丝毫自卑与怯懦，他白天带着阿妗她们出摊卖艺，晚上就钻进博多的居酒屋、游廓、茶屋后厨，帮人洗碗倒夜香，换取剩饭的同时，拼命学习博多方言，打听城里的风向。

    他很快发现，在山名义光这位九州大宰帅的统治下，博多人的口袋里有钱了，大家不再喜欢听《平家物语》那种悲悲切切，劝人看破红尘往生极乐的丧气曲子，而是喜欢热闹，欢快、甚至带点男女俏皮话的新鲜玩意儿。

    而且博多城里的百姓与水手们，最津津乐道，最崇拜的，也不是什么古老的源平合战，而是当今统治九州的霸主——山名义光，以及山名家麾下那些从平民底层杀出来的英雄猛将的传奇故事。

    尤其是那些关于“黑山众”，“呼子庄六勇士”，“山名家双隼”，这些拥有传奇色彩的底层武将们拼搏上升的故事。

    尤其是关于山名家的内务奉行弥太郎的传奇故事，以及山名家最年轻的卫将，松田真兵卫，西乡隆正的故事，更是耳顺能详。

    尤其是真兵卫的故事，更是人气最高，很多百姓都爱听。

    而回顾人类历史，这也并不稀奇，毕竟从古到今，屌丝逆袭，底层少年热血励志往上爬的故事，也一直都是被百姓们津津乐道的。

    就连现在的日吉丸，他的励志传奇，不也成为了日本后世影视剧中的常客吗？

    而恰逢天文十四年间，山名义光极为宠爱的侍妾，原出云大社巫女阿国夫人，在松尾城创编了一种名为歌舞伎踊的新式歌舞，并将其曲谱与舞步，推广到了外界。

    日吉丸得知这个消息后，硬是每天跑去博多的花街柳巷的游廊墙根下，偷听那些游女们的曲目。

    甚至，他还用自己攒下的十文钱，买通了一个教坊的杂役丫头，隔着门缝偷学了十几套舞步和唱词。

    回来后，他就手把手地抓着阿妗，阿梅秀等几个盲女的手脚，将动作拆解开来，教给这些看不见的盲女。

    然后他又结合自己从码头上明国水手那里学来的快板，将山名家文臣武将的传奇故事，或者博多街头的奇闻轶事，甚至男女私情编成顺口溜，融合进歌舞之中。

    不仅如此，日吉丸还展现出了惊人的公关与推销才能。

    他主动跑到东町筋和柳町的十几家大酒楼，居酒屋，对着掌柜们磕头赔笑，提出：免费试演三场，若酒客多了，便允许老板留下他们演出，若是酒客不喜，老板不需出一文钱的合作法子。

    靠着这套闻所未闻的快板加歌舞伎表演，道显法师这支小小的“尾张国盲女座”，竟真的在卧虎藏龙的博多市井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成了柳町一带小有名气的招牌表演团队。

    ..............

    第二天的清晨。

    “哗啦啦！”

    日吉他们的表演团队又是一曲舞罢，周围的町民、水手、商贩们纷纷慷慨解囊，一枚枚铜钱如同雨点般落入竹筐。

    甚至还有几个码头水手，抓起一把碎米和干鱼片扔了进来。

    “多谢诸位老爷，夫人，太太，哥哥姐姐们的捧场！明日未时，咱们还在老地方，给大家演一段：《松田真兵卫，白石原单骑斩敌将》！”

    日吉丸点头哈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对招风耳都开心的抖动了起来。

    他手脚麻利的将竹筐里的铜钱拢进钱袋，又扶起道显法师，拉着阿妗的手衣袖，在众人的散场声中收拾好行当。

    “日吉，时辰差不多了，今日不必再去居酒屋跑夜场了。”

    失明的道显法师拄着竹杖，侧耳听着远处圣福寺传来的申时（下午四点）钟声，那张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枯瘦脸庞上，竟罕见的浮现出一抹颤抖：

    “快，带我们去博多町奉行所辖下的户籍番所！今日……今日可是我等来博多满两年的日子啊！”

    此言一出，原本因为跳舞而有些气喘的阿妗，阿梅、阿秀，阿春四个盲女，也身体同时一震，四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对！去户籍番所！”

    日吉丸也使劲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贴身藏在胸口衣襟里，那厚厚一叠完税凭证，小脸上露出了从所谓有的凝重，实在是虔诚。

    ……

    两刻钟后，博多，中岛町，户籍番所内。

    这是一座由山名家内务奉行所直接管辖的官署，门前站着四名手持长枪，身披黑漆铁胴的足轻看守，显得威严整肃。

    在战国时代的其他大名领地，所谓的“人别帐”（也就是户籍），一般极其粗疏，大多只登记拥有田地的“本百姓”（自耕农）和名主（村长或长老）。

    至于流民、艺人、乞丐、山民，则被统称为“非人”或“浮浪”，如同野草一般无人理会，死在路边也只会被扔进乱葬岗。

    而因为这种粗疏的户籍制度，关于日本战国时代的人口一直是一个迷。

    据后世统计的大约数值，战国中后期，日本的总人口保守数据大约为1300万至1500万之间。

    而且这个数字也是极为不准确的，大多是按照石高推算而出。

    但在山名义光的治下，一套严密的户籍法，早已推行了六年。

    按照山名家法度：凡外来流民、逃亡农夫、落魄艺伎进入山名家领地，只要无杀人越货之案底，皆可在当地番所免费领取一块白木制成的流民假牌（临时居住证）。

    持假牌者，官府不予驱逐，允许其做工、经商、开荒或卖艺，但需按月缴纳极少量的人头役钱（每人每月五文钱）。

    若是艺人，流动商人，此种占用町市和公共资源的职业，则需要另外根据其所得，缴纳最多不超过十分之一的个人所得税。

    至于不动产商人，和工厂主，这些人需要缴纳的税赋则更多，但同样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十。

    而且外来流民想要获得本地户籍，除了依法交税外，每月还需由所在街町的保长，核验有无违法乱纪行为。

    一旦在山名家领地内连续居住满两年，无任何犯罪记录，且有稳定的营生能够自食其力者，便可凭满两年的完税凭证，向户籍番所申请换发正式的，用上等桧木制成，并烙有“大宰府朱印”的永久户牌。

    农夫可得农籍，分田授产。

    工匠可得匠籍，允许自由做工。

    商贩可得商籍，可自由经商。

    而像道显法师和日吉丸他们这样的游艺之人，则可获得受官府律法正式保护的乐籍。

    而且这个乐籍和大明那种备受歧视，不允许参加科举的乐籍，倡优不同。

    只要你不违法乱纪，按时交税，是可以在山名家领内享受到和普通良民一样权力的。

    而一旦拿到这块正式户牌，他们就不再是可以被人随意驱赶，甚至被浪人试刀斩杀也无处申冤的流民与下贱非人，而是堂堂正正的山名家良民。

    从此受《山名家法度》的庇护，任何人敢无故伤害山名家领民，便是挑衅山名义光这位九州探题，从三位大宰帅的威严，必遭治安奉行所千里追缉。

    此时，在这处番所的大厅内，正有一名年约三旬，身穿青色木棉小袖，外面穿着印有二引两无袖羽织的“手役”，正坐在漆木案几后面办公。

    手役，已经算是山名家八等文官体系中，最为基层的吏员，算是正式文官了。

    这名面容严肃的手役高桥源七，此时便正坐在高高的木案后，一页页仔细翻看着道显等人呈上的流民假牌，以及整整二十四枚盖着柳町町代红印的月度完税签。

    厅堂下，道显法师、日吉丸、阿妗、阿梅、阿秀、阿春六人，都屏住呼吸，整整齐齐的跪伏在屋院外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阿妗更是紧张得双手死死紧紧攥着日吉丸后背的衣料。

    日吉丸也是把额头紧紧贴在手背上，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在等待阎王爷的生死判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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