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归重新蹲回已经装好炮弹的山炮后，转着手轮，炮口缓缓转向后方那第二条货轮。

    直到此刻，那条船也只是稍微减了些速，它只看见前头炸了，可不知道炸了的是什么？

    英子号上，孙有胜听见炮响的时候，冲着甲板大声嘶吼：

    “都站稳了，船要加速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英子号猛地一窜，老船身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金属呻吟声，向领头那条大船扑去。

    对面的那艘挂着膏药旗的货船，这时候才慢了下来，挨了一炮总得要反应反应。

    呲！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溅起一路火星。

    顾兆年不愧几十年的老舵手，英子号整条小货轮紧紧贴大船的舷侧，两条船并排着行驶。

    “上！”

    孙有胜一挥手，十几名挑选出来的士兵背着步枪，用力将抓钩甩上了货轮，七八只铁钩稳稳勾住了对方船舷的栏杆。

    甲板上立刻传来了阵阵吵闹声：

    “有海盗！海盗上来了。”

    “快！去砍绳子！砍断它！”

    “八嘎！你们上啊，都上啊！”

    “砰！砰！”

    一声枪响，一个探出身子往下望的脑袋刚从舷缘冒了出来，英子号上等候多时的士兵抬手两枪，那条人影仰面栽回了甲板，脚步声稀里哗啦的跑远了。

    拽着绳子的士兵们丝毫不受影响，快速向上爬着。

    走在前面的第一艘货轮上。

    桥本正躺在床上，美美的打着小算盘，这回只花了一半价钱拿下两条大船，带回去一交差，上头会怎么赏他呢？

    调回本土还是升一级呢？

    算着算着，嘴角翘起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陡然间一声爆炸声从船尾方向传了过来，整艘船都轻轻颤了颤。

    桥本一骨碌翻下床，第一反应是，轮机室炸了？

    这帮蠢货，这可怎么开回去！

    “八嘎！”他一边套着外衣一边骂，“这帮蠢猪，不会开慢点吗！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等怒气冲冲的来到驾驶台，值班的轮机长刚站起来，桥本抡圆胳膊甩了一记耳光：

    “八嘎！你怎么开船的，把轮机室炸了，你赔得起吗？”

    话骂完，常年跑海的桥本才感觉出了不对，轮机室炸了，船怎么还走这么快，而且走得很稳？

    轮机长捂着脸，满脸的委屈：

    “先生，轮机室好好的，我们一直匀速前行，真不知道哪里炸了。”

    桥本狠狠瞪了一眼，厉声大喝:

    “减速，给后面那条船发报，让一起减速，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带着两个保镖刚走到甲板，一群被雇来的船员已经聚在了船尾，正咋咋呼呼的议论着：

    “什么东西炸了？”

    “不知道！”

    “我看见了，是有人拿大炮炸咱们船！”

    “你看见个鬼，我就看见一团火光！”

    正说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上陡然又亮起一团火光，这次众人都看清了，那是一条货轮。

    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后面那条姊妹船的船尾，同样腾起一团火球。

    桥本紧紧握住拳头。

    武装商船，有武装商船在外海伏击！

    而能在这里伏击他们的，只有国军的舰队。

    转身冲着两个保镖嘶吼：

    “走，随我去发求援电报，这里离带英的港口近，他们有军舰，能快速赶来支援。”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船员幸灾乐祸的插了句嘴：

    “先生，刚才炸的好像就是发报室。”

    桥本回头，借着船上的灯光也看清了那个位置。

    上层建筑的侧壁上，一个窗口整个炸开，黑黢黢的破洞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的嘲笑着他。

    是发报室。

    一个念头升了起来，敌人先打这里，显然是不想让他们求救，这是要俘虏这条船？

    可这怎么可能？

    黑夜里，隔着几百上千米，第一炮就打中电报房？

    这显然不对！

    桥本使劲晃了晃脑袋，将心中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抛出去，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一定是碰巧炸的。

    一把抓住一个船员的领口，唾沫星子喷了人家一脸:

    “你去告诉开船的，全速！让他全速前进。就说我们遇上海盗了，跑慢了统统死啦死啦滴。”

    那船员被喷了一脸，等抓着衣领的手一松，赶忙朝驾驶舱跑去。

    “右舷，有船靠近！”

    高处的瞭望手大声嘶吼着，打断了甲板上的争吵。

    桥本借着货轮上的灯光，右舷的黑暗里，一条黑漆漆的影子正贴着海面压过来，轮廓越来越大。

    对方这是要登船。

    那炸发报室就不是误炸，是专门炸的。

    而且后面那条船挨炸的位置，也在船尾上层，两条船，两炮炸坏了两个发报室。

    恍惚间，桥本又想起在陆军情报处的弟弟。前阵子回家时说过一件事，敌人有支游击队的准得不像人打的，不仅陆军，就连海军都在他们手里吃了好多亏。

    弟弟当时比划了半天，最后骂骂咧咧说了一句，那家伙，对我们大日本帝国，可不友善啊。

    炮准得不像人打的，对小鬼子还不友善。

    桥本缓缓转过头，望向那条黑影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心中总有种错觉，有一双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盯着这里。

    “快！”他冲着围拢的船员们厉声呵斥，“找武器，都去找武器守住甲板，海盗上来了，咱们全都得死！”

    随手指了一名保镖：

    “你带着他们，守住右舷！”

    “嗨！”

    那保镖一挺身，掏出腰间的南部手枪，对着几名船员叽里呱啦一通比划，比划完才想起来这帮雇来的中国船员，听不懂日本话。

    几个船员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没动。

    桥本肺都要气炸了，几步上去，拔出腰间手枪，指着人群嘶吼：

    “跟着他，去守甲板！”

    人群里一个胆大些的船员小声嘟囔：

    “可是我们手里没武器，得先去找武器…”

    “用不着武器！”

    桥本眼中凶光一闪

    砰！

    那个嘟囔的船员当场栽倒在甲板上，胸口冒血。剩下的人再不推辞，跟着小鬼子保镖向右舷跑去。

    桥本这才收了枪，转身要走，身后已经传来枪响声。

    砰！砰！

    那个缺心眼的保镖扒着舷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被下面等候的士兵两枪打得仰面翻倒，直挺挺地栽在了甲板上。

    同一瞬间，桥本借着船上的灯光看清了，右舷的护栏上，挂满了带着钩子的绳索，敌人开始登船了。

    得有人堵住那里，替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桥本冲着仅剩的一名保镖一抬枪口：

    “你去挡住敌人。”

    那保镖明显没有第一个傻，咽了口唾沫，猫着腰跑了过去。

    桥本不再犹豫，撒腿就向吊着救生艇的舷侧狂奔。

    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绳子上的手。

    第一条绳索上，一名水兵已经攀到了舷缘，翻身上来的瞬间，小鬼子保镖的枪响了，子弹打进肩膀，人闷哼一声摔回了黑暗里。

    保镖再一回头，旁边两条绳子上翻下来的两名士兵已经扑到了甲板上。

    保镖抬手一枪，一名士兵晃了晃，另一士兵抬起枪口就是一枪。

    “砰！”

    仅剩的一个保镖身子一软，倒在了甲板上。

    很快，没了阻碍的士兵陆续登上甲板，将那几个船员们赶到一旁抱头蹲下。

    人群里，忽然有个船员扯着嗓子喊：

    “长官，有个小鬼子跑进船舱里了，就是买这条船的东家，带着枪！”

    带队的班长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大步向船舱走去:

    “一班，跟我来！”

    几名士兵端着步枪，跟着那船员往船楼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