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工作室内，涂弥正抱着一大箱子的丝线和珠宝进来。

    伊夫抬起头，示意涂弥把东西递过去。

    他伸出手，选了一些金线和蚕丝线，然后继续捣鼓手中已经快要完成的头纱。

    涂弥好奇地凑上来，伊夫在纠结头纱装饰的珠宝用碎钻还是珍珠。

    伊夫的手很巧，头纱上的每一朵花瓣都是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你要闲得没事干，就帮我把这几颗宝石打磨成图案上的形状。”

    涂弥戴上护目镜，听话地去帮忙了。

    在经过工作室那一整面洁亮的玻璃柜时，涂弥停下脚步，被模特架子上那件婚纱吸引了视线。

    婚纱是纯净的珍珠白，由上百层柔纱叠织而成，上身是精致的手工蕾丝，藤蔓与玫瑰纹样缠绕，腰身收束如天鹅，每一枚花蕊中都嵌着细碎晶亮的白钻。

    蓬松如云朵的大裙摆层层铺开，绵延数米的拖尾如银河流淌，缀满星子般的碎钻。

    伊夫用了一些火星上独有的荧光钻，这样婚纱便会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绮丽的渐变效果，一对蚕丝手套轻轻翘起，它静静地立在橱窗里，就像一只美得不可方物的仙子精灵。

    涂弥微微出神一瞬，他似乎已经想象得到，舒窈穿上这件婚纱，会有多么美丽动人了。

    是的，这注定是一场，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世纪婚礼。

    星历909年 1月28日 黄昏

    舒窈的飞行房车顺利抵达了火星最遥远也最浪漫的城市，塞月

    这里是火星南部的尽头，也是她们这次旅行的终点。

    冬季的寒风裹着潮湿的空气吹入鼻腔，舒窈不由得捂紧了厚厚的围巾，飞行车停在巴图家的庄园里。

    冷烨和冷煞在卸行李，几个仆人上前帮忙，管家忙着安排众人的房间。

    他毕恭毕敬地弯着腰：“舒向导，这边请。”

    毕竟舒窈是唯一被授予了铁十字勋章的战争英雄，现在火星没有谁不认识她的大名。

    玄溟和绫接连下车，他们都戴上了舒窈亲手给他们织的围巾，每人一条，很公平。

    阿尔法披着质感冷沉的军大衣，优雅地戴上皮手套保暖，当他抬起头，看见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的司夜时，两人都鄙夷地看了对方一眼。

    同时在心里骂道：装货。

    管家并没有着急把舒窈领进庄园休息，而是将她送上了一辆私人直升机。

    舒窈有些疑惑，“这是去哪儿？”

    管家客客气气地回答：“舒向导，我家主人在等你。”

    舒窈半信半疑地上了飞机，飞行员朝她敬了个礼，然后带着舒窈缓缓驶出庄园。

    直升机最后在一片郊外的平原上降落，舒窈举目远望，顿时呼吸一滞。

    此刻已近日暮昏晓，橘金色的烂漫晚霞自视界一直延伸至天际，如一卷铺开的金色地毯。

    脚下，是连绵成片的炽星花海，无边无际。

    鲜艳的红色花瓣层叠绽放，随风摇曳，如起伏的海浪翻滚，天与地似乎也没有了界限，她被燃烧的“火”所淹没。

    巴图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宽阔的肩影挺拔如松。

    他仍然留着寸头，对于五官绝对压制的人来说，发型的装饰显得无关紧要，这叫硬帅。

    他不需要靠这些去吸引异性。

    “巴图！”

    听见女人的声音，巴图转过了头，黄昏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黯淡，切割出明暗。

    漂亮的绿松石耳坠随风轻晃。

    “舒窈，你来了。”

    舒窈穿梭过花丛，直到和男人并肩齐站，她们脚下，无边的花海在日落中盛放，如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

    “你以后不打算回京都了？”

    舒窈知道巴图向军部递交了申请函，主动申请来塞月驻扎。

    “京都没有我思念的人。”

    唯一陪伴巴图长大的奶奶已经与世长眠，他在那个名利场里，已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

    舒窈怕提及伤心事，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在打这场仗的时候，其实对胜利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巴图偏过头，看女人的发丝在微风中凌乱。

    “我只看见了敌人的仇恨，看见了士兵们对战争的厌恶，看见了鲜血和眼泪。”

    “赢了又如何，让所有复制人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吗？输了，让十字军疯狂地屠戮我们的亲人和爱人么？”

    “我以前并不相信救世主这种说法。”

    巴图的语气微微凝滞，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一个战士对勇者的敬仰和崇拜，或者说，那一丝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倾慕。

    “但我没想到，舒窈，你真的能做到。”

    他看向了无边的花海，“素姝告诉我，你牺牲的消息时，我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有许多士兵，可能前一天还在和我把酒言欢，但尸体就已经冷在第二日的黎明。”

    “我觉得我对死已经麻木，梵卓家族从不避讳死亡，我们认为死亡并非结束，而是新生。”

    “形骸随风消陨，你便拥有了自由；尸骨长眠土地，你便重归于宁静；血脉融于溪流，你便化作了雨霖。”

    舒窈平静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话语随风入耳，又倏而消弭。

    他说出了最后一句：

    “可你是变数。”

    纷飞的花瓣在二人眼前吹散，落在她的发丝、眉梢和手心。

    舒窈的眸子微微放大，她还没来及甄别巴图这句话中的歧义，男人已经转移了话题。

    “这里漂亮吗？”

    舒窈嗯了一声，“和你说的一样漂亮。”

    火星上再也没有任何一种花，能像炽星花一样，沉睡多年，在寒冷的冬季盛开，花开百日，永不结果。

    它的生命，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场极致的“燃烧”。

    “你要在塞月举行婚礼。”

    这是一句肯定句。

    “对。”

    巴图没再说什么，她们就这样立在炙热的花海中，等待夕阳一寸寸落幕。

    直到离开前，巴图要求她给一个拥抱。

    朋友之间拥抱很正常，火星人都是比较热情和直接的，舒窈没有多想，努力环住男人的太平洋宽肩。

    然后发现还是不行，被迫环住腰，她太矮了。

    来自巴图的拥抱极有分寸，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和姿势，黄昏的最后一缕暮光倾斜打在二人的肩躯上，似乎为彼此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薄纱。

    舒窈正欲松开，她的双眼忽然被一双大手蒙住了。

    巴图垂着眸，慢慢俯下身，犹豫一瞬，还是偏过头，错开了女人的唇。

    紧接着，一个轻轻的、如花束一般短暂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炽星花，是永远不会结果的。

    她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巴图很快松开了舒窈，两人隔着盛放的花海长久对视，任凭发丝和衣角在风中狂舞，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给出了他的祝福：

    “舒窈，希望你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