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没有等他们彻底消化，顺着这个口子继续说道：“列别捷夫主任，你们可以接着看第四页。这项合作落地以后，你们不需要把所有家底都卖掉。”

    “库房里那几台封存设备，本来就是银行要拿去抵债的死资产，换成现汇，现在正好拿来救活车间。至于三号车间的重型卧式车床、龙门铣床和热处理炉，一颗螺丝钉都不用动了。”

    “东方曙光在国内的重工摊子铺得很大，光靠我们自己的工厂，重型毛坯和大型结构件产能根本排不过来。”

    “首批订单试制合格以后，我们愿意把后续一部分长期加工订单继续留在乌拉尔。”

    “只要你们交出的活质量达标，三号车间的机器就可以一直转下去，工人的计件工资和工程师的技术津贴，我们一定会按月结算的。”

    巴维尔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掌，小声嘟囔：“机器能一直转下去，不用再去火车站跟人抢面粉袋子扛了？”

    旁边那名五十多岁的调试组长，眼眶一下红了。

    他赶紧端起桌上只剩一点底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口，掩饰住了脸上的窘迫。

    列别捷夫坐在长凳中间，两只大手捏着文件边缘，低头看了很久。

    每一页条款、每一个数字，甚至附件里列出的首批钢材采购规格，他都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进门以前，他认定这群中国人就是趁着厂子最穷、最揭不开锅的时候，过来偷设备、偷图纸的秃鹫。

    可把这份方案翻来覆去看完以后，最让他意外的恰恰是三件事。

    底图原件一张不走。

    车间骨干一个不强挖。

    停了大半年的生产线，还能重新点火开工。

    这是在给三号车间输血续命了。

    列别捷夫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慢慢合上，重新抬头看向张韬。

    这一回，他脸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横劲已经散了：“张先生，上面写的这些条款，真正签合同的时候，不会缩水吧？”

    张韬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不改。明天就可以让你们厂的法律顾问和工会代表逐条核对了。”

    列别捷夫胸膛剧烈起伏一下，右手攥成拳头，猛然砸在了桌上：“如果真按这个方案，我能帮你把车间的人叫起来！”

    站在张韬身后的苏磊听见这句话，差点忍不住叫出声，赶紧抓住了伊万的胳膊。

    张韬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列别捷夫自己却坐不住了。

    他又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看了很久，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想起瘫在床上等钱买进口药的老母亲。

    想起把劳动红旗勋章工具箱卖掉的老彼得罗夫。

    也想起摔断两根肋骨，却还咬牙在家硬撑着的瓦西里。

    三号车间那几百名跟着他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兄弟，太需要这笔救命钱，也太需要重新听见车间行车转动的声音。

    列别捷夫猛然从长凳上站起，一把抓住了张韬的右臂。

    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指腹隔着呢子大衣，用力扣着张韬的小臂：“给我两天！只要你说话算数，我能让这场合作谈下去的！”

    张韬没有抽回胳膊，反而抬起左手，在列别捷夫粗糙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我就在州首府宾馆住着。这两天，东方曙光的人哪儿也不去，随时等你的好消息。”

    “好！”

    列别捷夫松开手，把那份俄文方案一把揣进油腻腻的工装棉袄，转身冲巴维尔和另外三名班组长一挥手：“酒别喝了！现在就跟我回家属区，分头去敲门！”

    四名老工人二话不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跟着列别捷夫大步冲出酒馆，连外面刮着的冻雨都顾不上躲。

    池明远走到桌边，看着五个人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长舒一口气：“成了。这把火只要从底下烧起来，叶尔绍夫拿水都浇不灭了。”

    苏磊在旁边兴奋得直搓手：“张总，列别捷夫说要两天，咱们明天是不是先让老刘他们把加工订单的详细图纸整理出来吧？”

    张韬站起身，系好大衣扣子：“今晚就整理吧。顺便把合同草案加印五十份，全部用俄文，明天一早送到列别捷夫手里。”

    “光靠他一张嘴去讲，底下的人未必全信，得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实打实的条款。”

    苏磊高声应下：“明白，我今晚通宵盯复印机！”

    事实证明，张韬连夜加印五十份合同草案的决定，确实非常必要。

    列别捷夫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快。

    根本没用两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乌拉尔重工家属区活动中心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三十多名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一号和三号车间的班组骨干，还有十几名说话最有分量的老工人代表，把原本只摆了二十把椅子的房间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抢到座位的，干脆蹲在墙根，或者直接坐到窗台上。

    早上七点半，他们便把连夜印好的五十份俄文方案和合同草案，交到了巴维尔手上。

    这时，五十份方案，已经传遍了会议室每个角落。

    这是乌拉尔重工的基层骨干们，第一次看到东方曙光完整的合作方案。

    最开始两分钟，屋里还算安静。

    随后嗡嗡的议论声，像炸锅一样掀了起来。

    不少人心里依然充满了怀疑。

    坐在前排的一名工艺科老工程师，戴着厚底眼镜，捏着纸抖了抖，扯着嗓子喊道：“米哈伊尔，这上面写着不带走原始档案，只在厂里复制，这话你也信？”

    “当年南方轴承厂签合同的时候，那些外国人嘴上说得比这个还好听呢。等我们把人放进技术科，人家拿着照相机一通拍，跟搬走原件有什么区别吗？”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老技术员立刻点头附和。

    坐在窗台边上的络腮胡子重型车床班长，也扯着嗓门喊道：“还有四号库房里的几台大家伙！说什么只买封存设备，我看就是冲着咱们厂压箱底的宝贝来的。”

    “今天拉走两台三百五十吨履带吊，明天是不是就要把三号车间的龙门铣床也拆走？等最好的机器都被拉回中国，谁还管咱们死活！”

    质疑声此起彼伏。

    好几个没拿到方案副本的老工人伸长脖子，跟着一起起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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