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根本没看旁边几位干部的反应，继续盯着叶尔绍夫，慢慢说道。

    “至于四号库房里的东西，可以等你们车间彻底转起来，厂里有稳定现金流，工人工资能按月发下去以后，再由双方坐下来慢慢核对吧。”

    “哪些库存设备确实长期闲置，又符合你们国家正式处置条件，到时候按规矩办理。你们自己生产还用得上的东西，就继续留在库房里，东方曙光一件不碰。”

    小陈一口气翻译完，总会计师再也忍不住，转过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厂长同志，这是加工订单啊！只要三号车间重新开火，咱们厂就活过来了！”

    技术科长也跟着连连点头，腰杆往前探了半截：“是啊厂长，先接订单干活，不卖设备，这完全不违背您的原则！”

    苏磊站在张韬身后，看着对面几位干部激动的模样，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张韬这一手走得太稳了。

    直接绕开叶尔绍夫最抵触的“变卖资产”，改用实打实的生产订单来切入。

    既保住了老厂长的面子，又能名正言顺把东方曙光的标准与资金嵌入这家工厂。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到叶尔绍夫身上。

    老人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看了一眼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总会计师，又看向对面的张韬，胸膛猛然起伏一下，突然冷笑出声：“好听，真是比唱歌还要好听！”

    叶尔绍夫撑着桌面站起身，手指直直戳向张韬：“收起你这套把戏吧！你以为换个说法，我就看不出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今天你说恢复生产，明天你们买设备，后天便会拿走图纸。”

    “等我回过头，这座厂只剩下一块空牌子。你们这种商人，我见得太多了。莫斯科南边那家轴承厂，去年就是被几个西方贸易公司用加工订单骗开大门。”

    “结果半年不到，核心热处理配方被抄走，八名高级工程师被挖走，最后订单一撤，整座工厂彻底垮塌。”

    “只要把你们放进三号车间，不出三个月，我这帮饿了半年的技术员就会被你们的美元喂饱，乖乖跟着你们去中国。门都没有！乌拉尔重工就算烂在泥里，也绝不替外国资本做嫁衣！”

    这番话骂得毫不留情。

    连刚才出声附和的总会计师和生产副厂长，都被臊得满脸通红，纷纷低下了头。

    站在桌尾的伊万听完，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昨天被骂一顿，他看在苏磊的面子上忍了。

    今天张韬亲自带着订单上门救命，这老头居然还把他们和那些恶意掏空企业的西方投机客混为一谈。

    伊万再也压不住火气，一把拉开皮包，抽出从银行和工会摸来的调查报表，重重拍在了叶尔绍夫面前。

    纸页四散飞开，有两张直接滑到老人的手背上。

    “你闭嘴吧！”

    伊万往前跨出一步，低声怒吼道。

    “你说自己是在守厂，可工人已经几个月拿不到工资，车间停着，食堂里的肉也越来越少。东方曙光愿意拿食品、订单和现金来，你却连谈都不谈，这也叫守厂？”

    “三号车间的老锻工彼得罗夫，上个月为了给孙女买退烧药，把自己得过劳动红旗勋章的工具箱卖给旧货贩子。”

    “组装班的瓦西里，大前天夜里去火车站扛面粉袋，从跳板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在家里硬撑着，甚至都没钱去医院。”

    “你穿着这身军便服坐在办公室，天天喊着保卫国家资产，可你问过底下那两千个快饿死的人没有？”

    老人闻言，身体猛然晃了一下，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嘴唇剧烈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总会计师把脸埋进手掌，肩膀一阵阵抽动。

    足足过了三秒，叶尔绍夫突然暴起，一巴掌拍在木桌上。

    “出去！”

    老人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守在门外的四名厂区保卫人员听见动静，一把推门冲了进来。

    领头的保卫队长身高将近一米九，穿着一件黑色旧大衣。

    他大步跨到桌边，伸出胳膊，一把推向离叶尔绍夫最近的伊万和苏磊：“滚出去！没听见厂长说话吗！”

    苏磊这两天憋在胸口的邪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根本没有后退，抬起右臂猛然拍开保卫队长伸过来的手，顺势往前一顶，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对方胸口：“你动一下试试！”

    保卫队长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凶狠了起来。

    另外三名保卫人员同时骂骂咧咧地围上来，伸手就要去抓苏磊的衣领。

    伊万一把掀翻身后的木椅，挽起袖子也往上冲了。

    张韬带来的两名随行人员反应极快，猛然往前跨出一步，一左一右卡住位置，将苏磊牢牢护在身后，和四名保卫人员顶在一起。

    十几个人瞬间挤成了一团。

    拳头捏得作响，眼看就要见血了。

    “苏磊，退回来。”

    张韬却陡然沉下了声。苏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面前的保卫队长，脖颈上的血管高高凸起。

    池明远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往后猛拉一把：“苏磊！”

    苏磊咬着后槽牙，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硬生生后退一步。

    伊万也被小陈抱住胳膊，嘴里还在用俄语低声咒骂。

    张韬慢慢从椅子上站起，伸手理了理西装下摆，看向站在主位后面、脸色铁青且大口喘气的叶尔绍夫。

    叶尔绍夫绷着脸，抬起还在轻轻发抖的右手，直指敞开的会议室大门：“请。”

    张韬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池明远、苏磊和伊万紧随其后。

    一行人顺着昏暗楼梯一路下去，再次被几名保卫人员盯着送出厂区大门。

    越野车车门被重重甩上了。

    车队调转方向驶离了工业区。

    回程车厢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磊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死死抓着身前扶手，脸上满是愤怒。

    后排的伊万破口大骂：“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们连设备都不买了，先给他送订单、送启动资金，帮他重新开工，他居然还把我们往外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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