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灵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被人戳穿身份竟在这种场合下，她浑身颤抖，有懊悔，有恨意，有不甘，就是没有自责与愧疚。

    “我从没有杀人！”淑灵硬着脖子，依旧否认。

    洛远赋起身，看向她：“来人，将证据抬上来。”

    他话音落下，大理寺的人便抬来两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从那白布的形状看，两具尸体都已成白骨。

    “这是谁？”宋仁帝微微凝眸，看他们将两具尸体放在台阶下。

    “这是……”洛远赋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李从今和齐修，“这是镇国大长公主宋昭质、驸马李越。”

    李从今闻言像是被雷劈中，微微一颤，身后晏昭上前一步，将她扶住。

    这么多年，还以为父母早就被毁尸灭迹，没想到洛远赋和晏戚此行竟能将他们带回来。

    她咬唇，想看一看他们的样子，却又害怕那阴森森血淋淋的白骨，像是无时无刻提醒她，父母已经死了，她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洛远赋掀开白布一角，贴心地遮住了头颅部分，只将肩胛骨上的剑伤露出来：“长公主和驸马身上都有相似的砍伤，以及胸口肋骨处的刺入伤。这几处伤痕都代表凶手是左手持剑行凶，且下手的力度和角度都不似寻常麻匪，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洛远赋说罢，又将白布合上：“经仵作验看，画像师根据仵作对凶手的猜想绘出了凶手模样，贺兰灵淑，你可想看看这幅画？”

    洛远赋抬手，晏戚便将手中最后一张纸抖开，展示给淑灵看。

    只消一眼，便能认出那画上之人就是她，只是年纪比现在小了许多，模样稚嫩些。

    “这是十三年前，时年十五岁的你，对吗？”晏戚一字一句道，“你母亲有敬忝血统，兆西和敬忝通婚所生的孩子，五官更立体，比起敬忝人的皮相，骨相更明显。”

    淑灵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年纪，又在宋义瑾的帮助下将年纪说小了几岁，是以在旁人看来，当时的淑灵只有十一二岁，不可能成为公主府案的凶手，但实际上，她那时已快及笄。

    “你当年持剑行凶，今夜亦是如此，这宫墙下定有死于你手的将士，带回去一验便知。”洛远赋冷哼一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与靖王自以为完美的伪装，实则在十三年前就已被长公主识破。”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陛下，当年凶手残忍杀害公主府上下后，便一把火烧了驿站，许是担心焚尸灭迹不够，时隔数年后又去现场找到尸体，埋入地下。”

    “但因兆西土壤干旱，尸体又被焚烧过，是以腐化速度缓慢，埋入地下时还有包裹白骨的皮肤，叫人没有发现长公主死前吞入腹中的字条。”

    那字条也用蜡水浸泡过，加上吞入后不久便死亡，没有被腐蚀，完整地保存到他们挖出白骨时。

    “臣已誊抄一封，请陛下过目。”

    洛远赋亲手递了上去，宋仁帝握着信封，沉默一瞬，才取出其中信纸。

    虽是洛远赋誊抄的，但在他眼中，却像是宋昭质的字迹——

    “公主府一案另有隐情，臣妹察觉靖王有异，然为保皇族之威、敬忝稳定，为今之计只有以退为进。不想靖王派人一路追杀，臣妹与驸马至兆西边境得才知与其勾结乃兆西皇族。死侍已至，我等恐再难脱身，心中所念唯有三个幼子，在此留书信一封，有朝一日若皇兄得见，恳请照拂，臣妹不甚感激。——宋昭质拜上。”

    短短一封信，宋仁帝却看了许久。

    他和宋昭质年幼时相伴，亲如一母同胞，旁人没见过她天真伶俐的模样，他见过。后来先帝驾崩，他继承皇位，哪怕更有济世之才的是她这个妹妹，却也从未对自己的兄长表达过任何不怠。

    她尊重兄长，爱护兄长，甚至为了稳住他与太子的地位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宋仁帝知道她此举也是为敬忝止戈，天下才安宁不久，那时的敬忝不能再有内斗，可她如此大方地贡献一切，倒叫他不知如何偿还。

    “传朕旨意，即日重审大长公主叛国一案，还死者以清白公道。”

    李从今和齐修相视一眼，垂眸看向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骨。

    宫中人尽数散去，大理寺和镇北军浩浩荡荡地将叛军押入大牢，宋义瑾和淑灵被单独关押，镇北军轮班看守。

    晏昭和洛远赋没有休息的时间，晏戚也跟着大理寺一道离开，李从今和齐修萧怡儿一道往宫外走。

    好像梦一样。

    十三年的执念顷刻间得到了慰藉，来得很慢，又很快，一眨眼就发生了，似乎不大真实。

    萧怡儿一路沉默着，在看到那两具白骨时，她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宽慰不了齐修和李从今。

    若放在那儿的是自己的父母，她只怕会当场悲痛欲绝到昏迷。

    宫门处站着一个人，硝烟弥漫的夜幕下，他的影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零萧瑟。

    “二哥哥……”李从今上前几步，在他面前停下。

    宋彦看眼他，又看眼齐修，见两人都平安地出来，全无受伤的迹象，重重地松了口气：“都结束了……对吗？”

    她点头，声音哽咽：“都结束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分开了。”

    十三年的骨肉分离，总算等来了他们想要的圆满。

    “大理寺着手审理案卷了，你也去将人接回来吧。”齐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他的事，往后再说。”

    宋彦点头，四人便转身一道往宫外去。

    第二日是个艳阳天，宋彦一早便将方尧带了回来，他们没有回方府，径直去了大理寺。

    洛远赋那儿早有许多从前长公主府的下人作人证，方尧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李从今交代过，她心病虽看似痊愈，但还需最后一剂猛药，叫她将当年之事在公堂上说出来，才能彻底摆脱噩梦的纠缠。

    今日升堂，所有人都到了。

    李从今、齐修、宋彦立在一旁，看洛远赋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