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脉殿里点着一盏灯。
师傅坐在藤椅上,就在那张玉台跟前。玉台上现在空了——玉简合起来收在林钰倾那儿,钉子在井底下,白玉碎了两半,那两颗核桃被齐照要走了一颗。
叶峰进来的时候,老人手里捏着那串钥匙。
“外头正热闹。”
“我知道。”
“您怎么不吃?”
师傅把那串钥匙往上举了举。“开门。”
叶峰站在殿门口没有动。“今天?”
“今天。”
老人的手垂了下去。“峰儿,我等了二十年。”
“我这半个月,天天在心里过这件事。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你把小满治了,等你把名字刻了,等你把喜酒喝了。”
“今天全办完了。”
“我等不了了。”
韩九鹤和齐照是叶峰去叫的。
四个人下去的时候,外头席上还在闹。有人在唱北边那个调子,一个人起头,一片人跟着哼。
石龛底下那道口子,是把东墙那尊石像挪开才露出来的。
那尊石像有半人高,底座嵌在地里,四个人推了三回才推动。推开以后底下是一块方石板,石板中间有一个铁环。
铁环锈死了。
齐照蹲下去,一只手扣住环,往上一提。
那块石板起来了。
底下涌上来一股气——不冷,是那种关久了的屋子才有的味道,闷,带着一点土腥。
二十七级台阶。
台阶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叶峰背着师傅下的——老人自己下不去,两条腿早就不成了。韩九鹤走在最后,一手拄拐,一手扶墙。
下头是一间石室。
不大,三丈见方,四面石墙,什么都没有。正对着台阶的那面墙上有一道门。
那道门是铁的。
不大,一人高,两尺宽。铁上包着一层厚锈,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门框和墙缝之间灌过铅,灌的时候是热的,流下来一道一道,凝在那儿二十年。
上头三道锁。
三把锁的样式不一样。最上头那把是铜的,看着新一些。中间那把是铁的,很老。最底下那把最大,锁身有巴掌长。
“三道。”齐照说。
“怕不够。”师傅在后头说。
“您还想加?”
“想过。”老人说,“加到第四道那年,我发现我每加一道,我心里就多怕一分。”
“后来我不加了。”
“我把门堵上,把石像挪回去,二十年没来过。”
叶峰把师傅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坐着。
老人把那串钥匙递过来。
“最后那一把。”
那把钥匙是暗的,齿上积着一层绿。三道锁开了两刻钟。
第一道锁的锁眼锈死了,齐照拿刀尖一点一点抠。第二道锁转了半圈就卡住,韩九鹤蹲下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油。
第三道锁开得很顺。“咔。”
那一声在这间石室里荡了一下。叶峰把门推开了。
门后头是一个更小的洞,不到半人高,得蹲下去才看得见里头。里头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玉匣。
一尺见方,白玉的,外头缠着三道铜箍,箍上各有一道封。封是纸的,纸上有字,是师傅的笔迹,写着日子。
最上头那道封的日子是二十年前三月。叶峰把那只匣子捧出来,放在地上。
“开。”
叶峰的手指在那三道封上停了一下。他撕开了。
铜箍卸下来的时候,师傅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
“峰儿,你退开点。”
“我不退。”
“它一出来——”
“它出不来。”叶峰说,“钉在下头,它跑不了。”
匣盖很沉。
白玉的东西沉,这一只更沉——匣壁厚,比寻常的玉器厚一倍不止。掀盖的时候玉和玉磨着,发出一种很干的响。
叶峰把盖子掀开了。
他掀得很慢,先开一条缝,等了三息,看没有动静,才整个掀起来。
四个人同时往里看。那盏灯是齐照举着的。他把灯往前送了送,灯光照进匣子里。
空的。
一只白玉匣子,里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一小块黑的、软的东西。没有别的东西。就是空的。
石室里静得吓人。“……不可能。”
那是师傅的声音。
老人靠在墙上,两只手撑着地,要往前爬。叶峰赶紧把匣子端过去,端到他跟前。
老人一把抓住匣子,抓得死死的。
“三道封。”他说,“三道封都是我亲手贴的。”
“二十年,我一次都没开过。”
“这道门从来没人下来过——钥匙在我这儿,就这一把。”
老人的话说到这儿断了。他抓着那只匣子,两只手在抖。抖得匣子在他膝盖上磕出声来。
这二十年他为这只匣子做的事,这会儿一件一件从他脑子里过。他八年不进丹房。
他把方子烧了一半。他把自己那条腿养废了。
他每年三月往这道门跟前来一趟,来了不开门,就在石龛外头站一会儿,站完就走。
他跟自己说:只要我不开门,它就在里头。
“它不可能——”
“它不是被人拿走的。”
那是韩九鹤的声音。
老头蹲在地上,把匣子从师傅手里接过来,翻过来,就着那盏灯往里照。
“看这儿。”
四个人凑过去。那只匣子的内壁上,有一层痕。
极薄。
那是一层干掉的印子,颜色比玉深一点,从匣底往上,一直到匣口。印子的边是波浪形的,一层一层往上收——像一个碗里的水,一点一点渗出去,渗一次留一道边。
一共有七八道边。“它不是被拿走的。”韩九鹤说。
“它是自己走的。”
“从这儿。”老头的手指点在匣底和内壁交界的那道缝上,“玉是不透的,可这世上没有严丝合缝的东西。”
“它一点一点从这条缝里挤出去的。”
“挤了很久。”
叶峰蹲下去,看着那道缝。“它挤出去以后呢。”
“往下走。”韩九鹤说,“它跟底下那个是一样东西,它认路。”
“那不就是回去了吗?”
“回去它就该在井里。”
老头抬起头。
那只独眼里全是血丝。
“井封住了。”
“可它要是没往下走呢?”
石室里没有人说话。
韩九鹤把匣子举到灯底下,把那道最上头的、离匣口最近的印痕,凑到眼前看。
他看了很久。“九爷。”
老头没有答。
“九爷。”
“这道印。”韩九鹤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不新。”
“少说,也有十年了。”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44页 当前第
239页
目录 上一页 ← 239/244 →
下一页 加入书签<